第一章 雪夜重生
1988年冬,東北松嶺村
林致遠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鋪冰冷的土炕上。
破敗的土坯房,糊著舊報紙的牆壁,屋頂的檁子黑黢黢的,角落裏還掛著蜘蛛網。空氣裏彌漫著柴火煙味和黴味,混合成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屬於貧窮的氣味。
他最後的記憶是2024年的上海——他辛苦創辦的互聯網公司在C輪融資前夜宣告破產,三十八歲的他從公司頂樓一躍而下。
沒想到,沒死成,反而……
“林致遠!醒了就趕緊起來!”
一個粗啞的女聲伴隨著門簾掀動,一個穿著臃腫棉襖、紮著頭巾的中年婦女端著個粗瓷碗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都晌午了還躺著,當自己是地主家少爺呢?”女人把碗往炕沿上一墩,熱氣騰騰的苞米麵糊糊差點濺出來,“趕緊吃了,吃完去隊裏上工!今天要往鎮上送白菜,人手不夠!”
林致遠茫然地看著她,大量不屬於他的記憶湧入腦海:
林致遠,二十一歲,松嶺村有名的“懶漢”。父母早逝,吃百家飯長大,讀完初中就在村裏晃蕩,不愛下地幹活,整天想著不切實際的“發大財”美夢。前幾天發高燒,昏睡了兩天,差點沒挺過來。
而眼前這個女人,是村東頭的王寡婦,按輩分他得叫三嬸。他住的這間土房,是村裏照顧他這個孤兒,分給他的兩間破房。
“發什麼愣?燒傻了?”王寡婦伸手探他額頭,“不燒了啊……趕緊的,大隊長說了,今天誰不去,扣三天工分!”
說完,女人掀簾子走了,留下林致遠一個人在冰冷的土炕上發呆。
穿越了。
而且穿到了1988年的東北農村,一個一窮二白的農村懶漢身上。
林致遠,不,現在應該說是這個時代的林致遠,緩緩坐起身。被子是硬邦邦的棉花套,補丁摞補丁。他掀開被子下炕,赤腳踩在泥土地上,冰冷刺骨。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全。外屋是灶台和水缸,裏屋就這鋪炕,一個掉了漆的木頭箱子,再沒別的家當。箱子蓋上放著面裂了縫的鏡子,他拿起來照了照——
鏡中是個臉色蒼白的年輕男人,頭髮又長又亂,鬍子拉碴,但眉眼清秀,甚至可以說英俊,只是眼神呆滯,透著一股頹廢。
“真是……”林致遠苦笑著放下鏡子。
前世他好歹是985高校畢業,互聯網公司創始人,雖然最終破產跳樓,但畢竟風光過。現在倒好,穿成個八十年代的農村懶漢,家徒四壁,吃了上頓沒下頓。
肚子適時地咕咕叫起來。他端起那碗苞米麵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但熱乎乎的下肚,總算讓冰冷的身體有了點暖意。
既來之,則安之。前世他能從零開始創業,這一世難道還能餓死不成?
只是,1988年的東北農村……
林致遠快速搜索著腦中的歷史知識:1988年,改革開放十年,但東北老工業基地已經開始走下坡路。農村剛分田到戶沒幾年,大部分人家還窮。不過,商品經濟的大潮已經開始湧動,南方已經出現了萬元戶,北方雖然慢點,但機會肯定有。
而且,如果他沒記錯,1988年是“價格闖關”年,物價飛漲,但也是機會最多的時候。
“林致遠!還沒吃完?!”
外屋傳來喊聲,是隔壁的趙鐵柱,原主記憶中為數不多的朋友。
“來了!”林致遠三兩口喝完糊糊,套上炕頭那件油光發亮的破棉襖,趿拉著露腳趾頭的解放鞋出了門。
門外,白茫茫一片。
昨晚下了雪,整個松嶺村銀裝素裹。土坯房、柴火垛、光禿禿的楊樹,都蓋著厚厚的雪。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空氣中飄著炊煙和寒冷清新的味道。
趙鐵柱站在院門口,裹著件補丁更少的棉襖,見他出來,咧嘴笑了:“還真沒燒死啊?命夠大的!”
這是個憨厚的農村青年,今年二十三,比原主大兩歲,已經說好親,開春就結婚。
“死不了。”林致遠學著原主的口氣,“不是要送白菜嗎?走。”
兩人踩著積雪往村大隊部走。路上,趙鐵柱絮絮叨叨:“你可算醒了,再不醒大隊長就要把你那兩間房收回去給新來的知青住了……對了,聽說李燕從縣裏回來了,帶了不少稀罕玩意兒,晚上去她家瞅瞅?”
李燕?林致遠搜索記憶——村支書李長福的獨生女,今年十九,初中畢業後在縣裏讀過一年高中,是村裏有名的“文化人”,長得也俊,是十裏八村小夥子們的夢中情人。
原主對李燕也有點意思,但自知配不上,只敢遠遠看著。
“再說吧。”林致遠含糊道,他現在沒心思管什麼村花,滿腦子都是怎麼在這個年代活下去,活得好。
大隊部是村裏唯一的磚瓦房,院子裏停著兩輛拖拉機,十幾個村民正在往車上裝白菜。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白菜堆成小山,在雪地裏格外扎眼。
“林致遠來了?”一個四十多歲、披著軍大衣的黑臉漢子走過來,是大隊長陳大山,“病好了就趕緊幹活!裝完這車,跟車去鎮上供銷社交貨!”
“好嘞陳叔。”林致遠學著別人的樣子,扛起一麻袋白菜。
麻袋很沉,估計有一百多斤。原主身體雖然年輕,但長期營養不良,加上大病初愈,林致遠剛扛起來就晃了一下。
“行不行啊你?”旁邊一個漢子笑道,“不行就一邊歇著去!”
是村西頭的劉二狗,原主的“對頭”,兩人從小打到大。
林致遠沒理他,咬牙把麻袋扛上車。一袋,兩袋,三袋……汗水很快就濕透了破棉襖裏的單衣,冷風一吹,透心涼。
但他沒停。前世創業時,他什麼苦沒吃過?連續熬夜、被投資人罵、被員工背叛、被對手算計……比起那些,扛麻袋算個屁。
“喲,今兒轉性了?”劉二狗湊過來,不懷好意地笑,“聽說你前幾天氣不過,跳了村口那口井?真的假的?”
周圍幾個人都看過來,眼神裏有好奇,也有幸災樂禍。
林致遠心裏一沉。原主不是發高燒死的,是跳井自殺?因為什麼?
“關你屁事。”他悶聲道,又扛起一麻袋。
“咋不關我事?”劉二狗聲音提高了,“你那天在村口堵李燕,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被李支書撞見了,臊得跳了井,當誰不知道呢?”
原來如此。原主向李燕表白被拒,又被她爹撞見,羞憤之下跳了井。難怪會發燒,大冬天的跳井,沒淹死也凍個半死。
“劉二狗你少說兩句!”趙鐵柱過來打圓場,“趕緊幹活,天不早了!”
劉二狗哼了一聲,走開了,但眼神裏的輕蔑沒散。
林致遠低著頭繼續幹活,心裏卻在快速盤算:原主這名聲算是臭了,懶漢加流氓,以後在村裏更難混。要想翻身,得儘快做出改變。
而且,李燕……村支書的女兒。如果能跟她搭上關係,或許是個機會。
但不是用原主那種愚蠢的方式。
傍晚,鎮上供銷社
白菜交完了,領了工分條,林致遠揣著兜裏僅有的三毛錢,在鎮上轉悠。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供銷社、郵局、衛生院、國營飯店。雖然是冬天,街上人不少,自行車鈴鐺聲、叫賣聲、說話聲混成一片。
林致遠走進供銷社。貨架上東西不多: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白糖、布匹……都是憑票供應的緊俏貨。幾個售貨員坐在櫃檯後織毛衣,愛搭不理。
“同志,有《人民日報》嗎?”林致遠問。
一個女售貨員抬眼看看他,指了指角落:“那兒,自己拿。”
角落裏堆著些舊報紙,林致遠翻了一會兒,找到幾張最近的《人民日報》和《黑龍江日報》,花一毛錢買了。
“喲,致遠還看起報紙了?”同來的村民笑道,“看得懂嗎你?”
林致遠沒理會,仔細看報紙上的內容:
“價格改革進入關鍵階段……”
“鄉鎮企業異軍突起……”
“廣東出現首家私營企業……”
“中蘇邊境貿易升溫……”
一條條資訊在他腦中快速過濾、分析。1988年,雖然物價飛漲,但政策在鬆動,機會在萌芽。尤其是最後一條——中蘇邊境貿易。
松嶺村離中蘇邊境不到二百里,雖然現在關係緊張,但記憶中,九十年代初邊境貿易就會火爆起來。如果能抓住這個機會……
“林致遠,走了!”趙鐵柱在門外喊。
林致遠收起報紙,正要走,目光突然被櫃檯裏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臺巴掌大的、黑色塑膠外殼的東西,上面有塊小螢幕,幾個按鈕。
“同志,那個是?”
“計算器。”售貨員頭也不抬,“日本產的,三十五塊,要嗎?”
三十五塊,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但林致遠眼睛亮了。
計算器!在這個算盤還是主要計算工具的年代,計算器簡直是神器!尤其對做生意的人來說……
“能便宜點嗎?”
售貨員終於抬起頭,上下打量他:“你有票嗎?工業券有嗎?”
林致遠語塞。他一個農村戶口,哪來的工業券。
“沒有就別問。”售貨員又低頭織毛衣了。
林致遠默默記下計算器的樣子,轉身出門。三十五塊,他現在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到五塊。但如果是做生意的必需品,這錢得花。
問題是,怎麼賺到三十五塊?
回村的路上,林致遠一直沉默
同車的村民在聊天:
“聽說沒?老王家那小子在縣裏倒騰衣服,被抓了,說是投機倒把。”
“活該!不安分種地,淨想歪門邪道。”
“不過真掙錢啊,聽說一個月能賺好幾百……”
“那也得有門路,咱們莊稼人,老老實實種地是正經。”
林致遠聽著,心裏卻有了主意。倒賣衣服是投機倒把,那如果……倒賣別的呢?
他想起剛才在鎮上看到的場景:供銷社門口,有農民擺攤賣山貨——榛子、蘑菇、木耳,用麻袋裝著,便宜得很。但在前世,這些可都是純天然綠色食品,賣得死貴。
而且,他隱約記得,八十年代末東北山貨開始往南方銷,利潤很高。
“鐵柱,咱們這兒山貨好賣嗎?”他問。
趙鐵柱愣了一下:“山貨?你說榛子蘑菇那些?自己吃還行,賣不上價。供銷社收得便宜,一斤幹蘑菇才幾毛錢。”
“那要是賣到外地呢?比如南方?”
“南方?”車上的人都笑了,“致遠你燒糊塗了吧?南方多遠啊,誰給你運?運費都比貨貴!”
林致遠不說話了。他知道這些農民說的是實話,交通不便,資訊閉塞,是這個時代最大的障礙。
但,障礙也意味著機會。如果別人都做不到,你能做到,那就是藍海。
拖拉機在雪地裏顛簸,夕陽把雪地染成金色。林致遠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心裏一個計畫慢慢成型。
晚上,林致遠摸黑去了村支書李長福家
不是為李燕,是為另一件事。
李長福家在村東頭,三間磚瓦房,算是村裏最好的房子之一。院子裏停著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擦得鋥亮。
“李支書在家嗎?”林致遠在門外喊。
門開了,出來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紮著兩條油亮的麻花辮,穿著紅色棉襖,皮膚白淨,眼睛大而亮。正是李燕。
看見林致遠,她明顯愣了一下,臉瞬間紅了,眼神躲閃:“你、你來幹啥?”
聲音清脆,帶著點東北口音,但不土,反而有點嬌憨。
“我找李支書,有點事。”林致遠儘量讓自己顯得誠懇。
“爹,有人找!”李燕朝屋裏喊了一聲,自己卻站在門口沒動,偷偷打量林致遠。
她發現林致遠今天有點不一樣。以前見他,總是耷拉著腦袋,眼神躲閃,說話結巴。今天卻站得筆直,眼神清澈,說話也乾脆。
而且……好像變好看了?是錯覺嗎?
李長福出來了,五十多歲,國字臉,穿著中山裝,手裏還拿著份檔。看見林致遠,眉頭就皺起來了:“啥事?”
語氣不善。顯然,跳井的事他還記著。
“李支書,我想承包後山那片榛子林。”林致遠開門見山。
院子裏安靜了幾秒。
“啥?”李長福以為自己聽錯了。
“後山那片野榛子林,年年落一地沒人要。我想承包下來,採摘了賣。”林致遠說,“按規矩交承包費,絕不給村裏添麻煩。”
李長福上下打量他,像看怪物:“林致遠,你病還沒好利索吧?那片榛子林少說幾十畝,你一個人摘得過來?摘了賣哪去?供銷社一斤才收一毛二,還不夠功夫錢!”
“我有銷路。”林致遠面不改色地撒謊,“我有個遠房表哥在哈爾濱,他能幫忙賣。”
這當然是瞎編的。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拿到承包權,至於銷路,再想辦法。
李長福不信:“你哪個表哥?我咋沒聽說過?”
“我媽那邊的,多年沒聯繫了,最近才聯繫上。”林致遠繼續編,“他在哈爾濱食品廠上班,說現在山貨緊缺,有多少要多少。”
李燕在旁邊聽著,眼睛越瞪越大。她印象裏的林致遠,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今天怎麼這麼能說?而且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長福將信將疑:“就算你能賣出去,承包費呢?一年五十塊,你有嗎?”
“我現在沒有,但可以賒賬。等賣了榛子,一次性付清,再加百分之十的利息。”
“賒賬?”李長福氣笑了,“你拿什麼擔保?你那兩間破房?”
“用我這個人擔保。”林致遠挺直腰板,“李支書,我知道我以前不爭氣,村裏人都看不起我。但我想改,想正正經經做點事。您給我個機會,我保證不讓村裏吃虧。如果賠了,我以後給您白乾三年活,一分錢不要。”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連李燕都動容了。她偷偷看著林致遠,夕陽餘暉照在他臉上,那張原本頹廢的臉,此刻竟有種說不出的堅毅。
李長福沉默了很久。他當村支書十幾年,看人准。眼前的林致遠,和以前那個懶漢判若兩人。眼神裏有種東西,是莊稼人沒有的——是野心,也是決心。
“爹,要不……讓他試試?”李燕小聲說。
李長福瞪了女兒一眼,轉向林致遠:“承包是大事,我得開村委會商量。你先回去吧,有信兒通知你。”
“謝謝李支書。”林致遠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走得乾脆俐落,沒再看李燕一眼。
李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心裏竟有點失落。他今天來,真的只是為了承包榛子林?
“看啥看?進屋!”李長福呵斥道,但語氣已經軟了不少。
夜深了,林致遠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毫無睡意
他腦子裏在快速盤算:承包榛子林是第一
步。後山那片榛子林他前世去過(原主的記憶),至少上百畝,野生榛子品質很好,只是村裏人嫌麻煩,懶得去摘。如果能承包下來,保守估計能收幾千斤。
關鍵是銷路。哈爾濱食品廠是瞎編的,但哈爾濱確實有食品廠,可以去碰碰運氣。實在不行,往南走,去瀋陽、去北京,總有銷路。
但啟動資金呢?五十塊承包費可以賒,但採摘要請人,運輸要租車,這些都要錢。他現在全身家當不到五塊……
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誰?”
“我……”是李燕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致遠一愣,起身開門。李燕裹著棉襖站在月光下,手裏提著個布袋子。
“給你。”她把袋子塞到林致遠手裏,轉身就要走。
“等等。”林致遠叫住她,“這是……”
“二十塊錢,我攢的。”李燕低著頭,聲音像蚊子,“你別誤會,我不是……我就是覺得,你想做事,是好事。這錢借你,賺了還我,賠了……賠了就算了。”
說完,她轉身就跑,麻花辮在月光下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致遠站在門口,手裏握著還帶著體溫的布袋子,心裏五味雜陳。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銀白。遠處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近處的村莊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1988年冬夜,松嶺村。一個破產重生的男人,一個善良單純的村姑,一段未知的旅程,就這樣開始了。
林致遠握緊手裏的錢,望向遠處黑黝黝的後山。
那片榛子林,將是他重生的第一個戰場。
而李燕……他想起月光下那張泛紅的臉,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這一世,他要活的,不只是錢。
第二章 榛子林的戰鬥
三天後,村委會
煤爐子燒得正旺,屋子裏煙霧繚繞。李長福坐在主位,旁邊是會計老孫、民兵連長趙大勇,還有幾個村民代表。林致遠站在中間,背挺得筆直,手心卻微微出汗。
“承包後山榛子林的事,大家議議。”李長福磕了磕煙袋鍋子,“林致遠想承包,一年五十塊承包費,現在沒錢,說賣了榛子再給,還要加百分之十利息。”
話音一落,屋裏炸了鍋。
“啥?賒賬?”
“他林致遠一個懶漢,拿啥擔保?”
“就是!到時候賠了,他拍拍屁股走了,咱們找誰要去?”
會計老孫扶了扶眼鏡:“致遠啊,不是叔不信你。那片榛子林你也知道,離村五裏地,路還不好走。就算摘了,往哪賣?供銷社收得便宜,還不夠運費。”
林致遠早有準備:“孫叔,供銷社收得便宜,是因為他們轉手賣到城裏,賺差價。咱們直接往城裏賣,一斤能多賣好幾毛。我打聽過了,哈爾濱那邊,炒熟的榛子能賣到八毛一斤。”
“八毛?”有人驚呼,“那得是好榛子吧?”
“咱們的榛子就是好榛子。”林致遠說,“我前天上後山看了,今年榛子結得厚,品質也好。要是炒好了包裝,賣到南邊,價錢還能更高。”
“你說得輕巧!”劉二狗的父親劉老蔫開口了,他是村裏有名的倔老頭,“炒榛子,包裝,那不要本錢?運輸不要錢?你一個子兒沒有,拿啥弄?”
林致遠看向他:“劉叔,本錢我可以借,運輸我可以想辦法。現在關鍵是,村裏同不同意我承包。如果同意,我保證,第一,承包費一分不少;第二,我雇人摘榛子,按天給工錢,一天兩塊,現結;第三,賺了錢,我拿三成利潤給村裏做公益,修路或者建學校都行。”
“一天兩塊?”屋裏安靜了一下。
現在村裏壯勞力在建築隊幹活,一天也就兩三塊,但那活累,還不一定有。摘榛子雖然也累,但一天兩塊,現結,這條件很誘人。
“你哪來的錢給工錢?”李長福問出關鍵。
林致遠從兜裏掏出李燕給的二十塊錢,又掏出自己僅有的三塊多:“我現在有二十三塊。可以預付三天工錢,十二塊。剩下的,等第一批榛子賣了,馬上結清。”
“那要是賣不出去呢?”劉老蔫追問。
“賣不出去,我欠大家的工錢,我打欠條,以後做牛做馬也還上。”林致遠說得斬釘截鐵。
屋裏又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李長福。
李長福抽了口煙,看向會計老孫:“老孫,你看呢?”
老孫在算盤上扒拉了幾下:“那片榛子林,往年沒人管,落一地也就能收個百八十斤,賣個十塊八塊的。要是真能像致遠說的那樣,一畝地收個三五十斤,一百畝就是三四千斤,就算按供銷社的價,也能賣三四百。村裏拿五十承包費,還能有三成利潤……這賬划算。”
“但他要是賠了呢?”劉老蔫還不鬆口。
“賠了,村裏也就損失片沒人要的榛子林。”李長福終於開口了,“我看,可以讓他試試。不過得立字據,白紙黑字寫清楚。”
他看向林致遠:“致遠,你要是同意,咱們就立合同。承包期三年,每年五十,今年可以賒,明年開始必須年前交。另外,你剛才說的三成利潤給村裏,也得寫上。還有,雇人必須優先雇本村的,工錢不能拖欠。”
“沒問題!”林致遠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那行,老孫,擬合同。”
當天下午,後山榛子林
林致遠帶著趙鐵柱和另外三個願意幹的年輕人上山。雪還沒化,山路難走,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快一個小時,才看到那片榛子林。
那是山坳裏的一大片灌木叢,一人多高,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些乾枯的葉子,更多的是掉在地上的榛子殼,被雪埋了一半。
“就這?”趙鐵柱有點失望,“這也太散了,不好摘啊。”
林致遠蹲下,扒開雪,撿起幾顆榛子。個頭不大,但很飽滿,剝開硬殼,裏面的仁白白嫩嫩。
“嘗嘗。”
趙鐵柱扔嘴裏一顆,嚼了嚼:“嗯,挺香。但這得摘到啥時候?”
“咱們先試試。”林致遠說,“一人一塊地,一個小時,看能摘多少。”
五個人散開,開始在雪地裏扒拉。這活比想像的難——榛子小,掉在枯葉和雪裏,得仔細找。蹲一會兒腿就麻了,手凍得通紅。
一個小時過去,五個人聚到一起,把摘的榛子倒進麻袋。一稱,最多的趙鐵柱摘了四斤多,最少的才兩斤出頭。
“這不行啊。”一個叫栓柱的小夥子搓著手,“按這速度,一天摘十個小時,也就三四十斤。兩塊錢工錢,一斤榛子才合五分錢工錢。可榛子一斤才賣一毛多,這不賠了?”
林致遠也在算賬。原計畫是雇十個人,一天工錢二十塊,摘四五百斤。現在看來,能摘三百斤就不錯了。
“方法不對。”他說,“咱們這麼一顆顆撿,太慢。得想辦法。”
他環顧四周,看見地上有些掉落的樹枝,突然有了主意:“用樹枝掃。把雪和枯葉掃開,榛子就露出來了。兩個人一組,一個掃,一個撿,試試。”
又試了半小時,效率果然提高了。栓柱和另一個小夥子搭檔,半小時摘了快四斤。
“有門!”趙鐵柱興奮了。
“但這樣還是慢。”林致遠眉頭沒鬆開,“而且天這麼冷,在雪地裏幹一天,人受不了。得想個更快的辦法。”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個視頻——收山核桃的用震動機械,搖樹,果子就掉下來了。榛子樹矮,搖不動,但可以……
“敲。”林致遠突然說,“用棍子敲樹枝,榛子不就掉下來了?”
“可都掉地上了啊,不全在雪裏埋著?”
“那就在樹下鋪布或者塑膠布,敲下來的榛子直接掉布上,不就不用撿了?”
幾個人眼睛都亮了。
“這主意好!我家有塊破塑膠布,蓋柴火垛的!”
“我家也有!”
“明天就試試!”
回村的路上,天已經擦黑
林致遠心裏有了底。如果方法對,一天摘五百斤不是問題。關鍵是,摘下來怎麼處理?生榛子不好保存,容易發黴,得儘快炒制、銷售。
炒制需要大鍋、柴火、鹽,還需要包裝。這些都要錢。
他手裏現在有二十三塊,預付三天工錢十二塊,還剩十一塊。買塑膠布、租大鍋、買鹽,差不多夠了。但運輸呢?去哈爾濱的路費呢?
正想著,村口傳來爭吵聲。
是李燕和劉二狗。
“劉二狗你讓開!”李燕聲音帶著怒氣。
“燕子,我是為你好。”劉二狗堵在路中間,“林致遠那小子什麼德行你不知道?好吃懶做,現在還學會騙人了!承包榛子林?他能成事我跟你姓!”
“他成不成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劉二狗聲音提高了,“燕子,我對你啥心思你不知道?我爹說了,開春就找李支書提親。你等著,我肯定讓你過好日子!”
“誰要跟你過好日子!”李燕氣得臉通紅,“讓開!”
劉二狗不讓,兩人僵持著。
林致遠走了過去:“劉二狗,堵著路幹啥?”
劉二狗回頭看見他,眼裏冒火:“林致遠!你還有臉來?我告訴你,別打燕子主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嗎你?”
“我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林致遠很平靜,“讓開,我們要過去。”
“就不讓,你能咋地?”
林致遠沒說話,直接往前走。劉二狗伸手要推他,被趙鐵柱一把抓住手腕:“二狗,幹啥呢?”
趙鐵柱是村裏有名的力氣大,劉二狗掙了兩下沒掙開,臉色更難看了。
“行,你們等著!”他甩開手,狠狠瞪了林致遠一眼,走了。
李燕站在原地,眼圈有點紅。
“沒事吧?”林致遠問。
“沒事。”李燕低頭,“謝謝你。”
“該我謝你。”林致遠從兜裏掏出借條,“那二十塊錢,我寫了借條,三個月內還清,按一分利。”
李燕沒接:“不急……”
“拿著。”林致遠塞到她手裏,“親兄弟明算賬。還有,這幾天我們要摘榛子,缺人手。你要是有空,可以來幫忙,一天兩塊,不少你。”
李燕一愣:“我?我能行嗎?”
“咋不行?記賬、做飯,都需要人。”林致遠說,“而且你是村裏文化最高的,以後包裝、賣貨,可能還得你幫忙。”
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需要個識文斷字的幫忙,但更主要的,是想讓李燕參與進來。一方面還她人情,另一方面……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想多見見她。
“那……我跟我爹說說。”李燕臉又紅了,攥著借條跑了。
趙鐵柱碰碰林致遠胳膊,擠眉弄眼:“行啊致遠,開竅了?”
“別瞎說。”林致遠踢他一腳,“幹活!”
第二天一早,榛子林熱鬧起來
林致遠雇了十個人,包括趙鐵柱、栓柱他們,還有三個中年婦女,加上李燕,一共十一人。工具也準備好了:幾根長竹竿,好幾塊破塑膠布,還有麻袋、筐子。
“兩人一組,一人鋪塑膠布,一人敲樹。”林致遠示範,“敲的時候別太狠,把樹枝敲斷了明年就沒得摘了。榛子掉塑膠布上,收起來倒麻袋裏。婦女同志在後面撿漏,把雪裏的也撿乾淨。”
方法很管用。一上午,就摘了三百多斤榛子。中午,李燕帶著兩個婦女送來午飯——苞米面餅子、白菜燉粉條,還有一鍋熱乎乎的蘿蔔湯。
大家蹲在雪地裏吃飯,雖然冷,但熱氣騰騰的飯菜下肚,又有兩塊錢工錢盼著,幹勁十足。
“致遠,這法子真行!”趙鐵柱啃著餅子,“照這速度,三天就能摘完。”
“不止。”林致遠說,“今天摘的這片是林子邊上,好摘。往裏走,樹密,更不好弄。而且摘下來的榛子得趕緊處理,不能堆著。”
“咋處理?”
“炒。”林致遠早就想好了,“我租了王寡婦家那口大鍋,下午就開始炒。炒好了晾乾,裝袋。等攢夠一千斤,就去哈爾濱。”
“一千斤?”栓柱咋舌,“那得炒到啥時候?”
“所以下午分兩撥。”林致遠安排,“六個人繼續摘,四個人跟我回去炒。李燕,你負責記賬,誰摘了多少斤,炒了多少斤,都記清楚。”
“好。”李燕拿出本子和筆,很認真。
吃完飯繼續幹活。下午效率更高,到天黑,又摘了四百斤。一天下來,整整七百斤生榛子。
王寡婦家院子支起了大鍋
柴火劈啪作響,大鐵鍋裏,粗鹽和榛子混合,冒著熱氣。林致遠拿著鐵鍁翻炒,手法是前世在網上看的,但實踐起來不容易——火候大了糊,小了不香。
第一鍋炒砸了,有點糊味。第二鍋掌握好火候,炒出來金黃酥脆,滿院飄香。
“嘗嘗。”林致遠抓了一把給李燕。
李燕剝開一顆,燙得直吹氣,扔嘴裏一嚼,眼睛亮了:“嗯!香!比供銷社賣的好吃!”
“那是,供銷社那是大鍋炒,火候掌握不好。”林致遠又抓了幾把給幫忙的人,“大家都嘗嘗,提提意見。”
“好吃!”
“致遠可以啊,還有這手藝!”
“這要拿到城裏,肯定好賣!”
得到肯定,林致遠心裏有底了。他讓李燕記下:第一鍋十斤,廢了;第二鍋十二斤,成功;第三鍋、第四鍋越來越熟練,到晚上,炒出來八十斤熟榛子。
“今天工錢。”林致遠現場發錢,摘榛子的每人兩塊,炒榛子的也是兩塊,李燕記賬也算一天。
拿到錢的村民眉開眼笑。農村掙錢難,這種現結的活,太稀罕了。
“致遠,明天還幹不?”有人問。
“幹!至少再幹三天!”林致遠說,“大家回去宣傳宣傳,明天想來的早點,還是十個人,先到先得。”
人群散了,院子裏就剩林致遠和李燕。月光很好,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你今天……挺厲害的。”李燕小聲說。
“被逼的。”林致遠笑笑,“不幹,就得餓死。”
“以前咋沒見你這麼能幹?”
“以前不懂事。”林致遠看著鍋裏剩下的榛子,“人總得長大。”
李燕看著他被火光映紅的臉,心跳有點快。今天的林致遠,和以前完全不一樣。能幹,有主意,說話有條理,還……還有點好看。
“那個……劉二狗的話,你別往心裏去。”她突然說。
“什麼話?”
“就……就說我爹要跟他家提親的事。”李燕臉紅了,“我爹沒答應,我也不願意。”
林致遠心裏一動:“為啥不願意?劉二狗家條件不錯,他爹是木匠,有手藝。”
“條件好有啥用?”李燕撇嘴,“劉二狗那人,小心眼,愛記仇。而且……而且我想找個有本事的,不是靠爹的。”
“有本事的?”林致遠看著她,“比如?”
“比如……”李燕臉更紅了,扭過頭去,“比如能自己闖出一片天的。就像……就像你這樣。”
說完,她轉身就跑,像受驚的兔子。
林致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慢慢揚起。
這一世,好像……不賴。
第三天,變故來了
上午摘榛子很順利,又摘了六百多斤。中午吃飯時,劉二狗帶著幾個人來了。
“喲,挺熱鬧啊。”劉二狗陰陽怪氣,“林致遠,你這生意做得不錯啊,都成老闆了。”
林致遠放下碗:“有事?”
“有事。”劉二狗從兜裏掏出一張紙,“這是村裏開的證明,後山這片榛子林,我家也承包了。從今天起,這片地,有我一半。”
“什麼?”趙鐵柱跳起來,“憑啥?”
“憑啥?”劉二狗冷笑,“就憑我爹是村裏老戶,就憑我交了五十塊承包費!林致遠,你不是賒賬嗎?我可是真金白銀交的錢!”
林致遠接過證明一看,還真是村委會開的,有李長福的簽字蓋章。但時間落款是昨天。
“李支書知道嗎?”他問。
“當然知道,不然能蓋章?”劉二狗得意道,“林致遠,別以為就你聰明。這榛子林是村裏的,你能承包,我也能。從今天起,咱們各幹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放屁!”栓柱罵道,“我們先來的,都摘三天了!”
“你們摘你們的,我摘我的。”劉二狗指著林子深處,“那邊,歸我。這邊,歸你們。公平吧?”
公平個屁!林致遠心裏罵。榛子林最好摘的就是週邊這片,裏面的樹密,地勢陡,更難摘。劉二狗這是明搶。
但他沒發作。現在鬧起來,耽誤幹活,不值。
“行,就按你說的。”林致遠平靜地說,“不過咱們得劃條線,白紙黑字寫清楚,免得日後扯皮。”
“寫就寫!”劉二狗沒想到他這麼痛快,有點意外,但很快反應過來,“拿紙筆來!”
李燕氣得眼圈發紅,但還是拿來紙筆。林致遠簡單畫了張圖,以老槐樹為界,東邊歸劉二狗,西邊歸自己。雙方簽字按手印。
“痛快!”劉二狗收起一份,“那就不打擾林老闆發財了!”
他帶著人去了東邊,叮叮噹當開始敲樹。
“致遠,你就這麼讓給他了?”趙鐵柱不甘心。
“不讓能咋辦?打一架?”林致遠說,“幹活要緊。咱們抓緊時間,把西邊摘完。另外……”
他壓低聲音:“鐵柱,你下午別摘了,去鎮上幫我辦件事。”
“啥事?”
林致遠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趙鐵柱眼睛瞪大:“這能行?”
“試試。快去快回。”
下午,西邊榛子林
雖然少了劉二狗那邊的人,但林致遠這邊效率沒降。大家都憋著股勁,想爭口氣。到傍晚,又摘了五百斤。
但東邊劉二狗那邊,情況不太好。他們人少,沒經驗,一下午就摘了百十斤,還因為搶工具吵了一架。
“媽的,這活不是人幹的!”劉二狗罵罵咧咧,手上磨了好幾個泡。
“二狗哥,明天還來嗎?”一個小弟問。
“來!為啥不來?”劉二狗咬牙,“林致遠能行,咱們也能行!明天多叫幾個人!”
晚上,王寡婦家院子
林致遠正在炒榛子,趙鐵柱回來了,滿臉興奮。
“致遠,辦成了!”
“咋樣?”
“鎮上供銷社主任說了,只要是炒好的榛子,有多少要多少!一斤給四毛!”
“四毛?”幫忙的村民都圍過來,“生榛子才一毛二,炒熟就四毛?這一斤賺兩毛八啊!”
“但有個條件。”趙鐵柱說,“必須用他們的包裝袋,袋子上印他們供銷社的字。而且,一次至少要五百斤。”
“五百斤……”林致遠算賬,現在炒好的有三百斤,生的還有一千多斤,全炒出來,能有一千三四百斤。五百斤給供銷社,剩下的自己賣。
“答應他。”林致遠拍板,“不過價錢得再談談,四毛太低了。至少五毛。”
“人家能答應嗎?”
“你就說,咱們的榛子比市面上的好,可以先送點樣品讓他嘗嘗。另外,如果長期合作,可以給優惠。”
“行,我明天再去!”
趙鐵柱走了,林致遠繼續炒榛子。火光映著他年輕的臉,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李燕遞過來毛巾:“擦擦。”
“謝謝。”林致遠接過,看著她,“今天嚇著你了?”
“沒。”李燕搖頭,“我就是氣,劉二狗太欺負人了。”
“正常。”林致遠很淡定,“做生意就是這樣,你賺錢了,就有人眼紅,有人使絆子。關鍵是怎麼應對。”
“你有辦法?”
“有。”林致遠笑了,“等著看吧。”
第四天,劉二狗果然又來了,還多帶了五個人
但林致遠這邊,人卻少了——他只留了四個人繼續摘榛子,其他人都去炒榛子了。
“致遠,咱們人少,摘得慢,不虧了?”栓柱問。
“不急。”林致遠看著東邊忙活的劉二狗一夥,“讓他們先摘。咱們現在關鍵是炒貨,儘快給供銷社交貨,拿到錢。”
“可他們摘的也是咱們的榛子啊!”
“是咱們的,但不是咱們的。”林致遠意味深長,“等著吧,有好戲看。”
果然,中午時分,一輛拖拉機開到了山腳下。下來三個人,穿著制服,戴著紅袖章。
是鎮工商所的。
“誰是劉二狗?”為首的問。
劉二狗一愣:“我是,領導有啥事?”
“有人舉報你非法採摘、倒賣集體財產。”工商所的人亮出證件,“這片榛子林是村裏的集體財產,你們有採摘許可嗎?”
“有啊!”劉二狗趕緊掏出承包合同,“我承包了!”
那人接過合同看了看,又看看林致遠這邊:“你們也承包了?”
“是。”林致遠遞上自己的合同。
“問題就在這兒。”工商所的人皺眉,“一片林子,承包給兩家,這不亂套嗎?村委會怎麼回事?”
劉二狗傻眼了。他這才想起來,承包集體林地,需要鎮林業站批准,不是村委會說了算的。他爹為了跟林致遠搶,走了李長福的關係,但沒走正規程式。
“領導,我手續齊全啊!”劉二狗急了。
“齊全?林業站的批准檔呢?採伐證呢?”
“這……這不就是摘點野榛子,還要採伐證?”
“野榛子也是國家資源!”工商所的人嚴肅道,“無證採摘,就是違法!這些榛子,全部沒收!人跟我們走一趟!”
“領導!領導冤枉啊!”劉二狗臉都白了。
林致遠走過去:“領導,我們也不知道這情況。我們手續是村委會辦的,以為合規。您看,我們摘的這些……”
他指著自己這邊摘的榛子。
工商所的人看看他,又看看劉二狗:“你們是兩家?”
“是,我們分開承包的。”
“那行,你的手續雖然不全,但情有可原。榛子可以先拉回去,但得補辦手續。至於他……”工商所的人指著劉二狗,“明知故犯,情節嚴重。榛子沒收,罰款五十!不交錢,就拘留!”
劉二狗腿都軟了。五十塊!他爹辛苦一個月也掙不了五十!
“領導,我錯了,我補手續行不行?”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要麼交錢,要麼跟我們走!”
劉二狗哭喪著臉,被帶走了。他摘的那些榛子,也被裝上車拉走了。
東邊林子,一片狼藉。
栓柱他們看得目瞪口呆。
“致遠,你……你咋知道工商所要來?”
“我讓鐵柱去鎮上,不只是談供銷社的事。”林致遠淡淡道,“順便,去林業站問了問承包手續。”
“你舉報的劉二狗?”
“我沒舉報他。”林致遠笑了,“我只是如實反映情況,說後山榛子林有人無證採摘。至於工商所查誰,那是他們的事。”
眾人恍然大悟。高,實在是高!不用自己動手,借刀殺人。
“可劉二狗會不會報復?”李燕擔心。
“會。”林致遠點頭,“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咱們抓緊時間,把林子摘完。等他把手續補全,咱們早摘完了。”
“那工商所那邊……”
“鐵柱已經去補手續了。”林致遠說,“該交的錢交,該辦的證辦。咱們要做,就做正規的,長久的。”
眾人心服口服。這個林致遠,不光有膽,還有謀。跟著他幹,有前途!
五天後,榛子林全部摘完
一共摘了四千三百斤生榛子,炒出來三千斤熟榛子。其中五百斤按五毛五一斤的價格賣給了鎮供銷社,拿到二百七十五塊錢。剩下的,林致遠準備自己賣。
“明天,我去哈爾濱。”晚上算賬時,林致遠宣佈。
“我跟你去。”李燕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去幹啥?”林致遠也愣了。
“我……我去過哈爾濱,熟。”李燕臉又紅了,但聲音很堅定,“而且我會記賬,能幫忙。你自己去,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最後一句話說得聲如蚊蚋,但林致遠聽見了。
屋裏安靜了幾秒,趙鐵柱突然起哄:“哎呀,燕子這是心疼致遠了!”
“就是就是!一起去,有個照應!”
“我看行!”
林致遠看著李燕,她低著頭,脖子都紅了,但沒反駁。
“那就……一起去。”他說。
心裏,有什麼東西,悄悄發了芽。
夜深了,林致遠在炕上數錢
賣供銷社的二百七十五,加上之前剩的,扣除工錢、材料費、承包費,淨賺一百八十塊。這是第一桶金。
不多,但足夠去哈爾濱的路費和本錢。
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信譽。跟著他幹的人,都拿到了錢,看到了希望。以後再有生意,一呼百應。
窗外,月亮很圓。1988年的冬天,還很冷,但林致遠心裏,是熱的。
哈爾濱,等著我。
李燕……也等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