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成窮酸秀才的“晚”娘子
蘇晚是被凍醒的。
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根細針,從身下鋪著的破舊草席縫隙裏鑽出來,密密麻麻紮在背上,凍得人牙齒都忍不住打顫。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混著柴火燃燒後的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氣,嗆得她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蘇晚猛地睜開眼,視線所及之處讓她瞬間僵住——映入眼簾的不是自己租的精裝公寓裏那盞暖黃色的吸頂燈,更不是床頭擺放的卡通玩偶,而是一根熏得發黑的原木房梁,梁上還掛著一串乾癟得只剩皮的玉米,旁邊墜著幾串紅辣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紅光,算是這破敗屋子裏僅有的一抹亮色。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粗糙發硬的被褥,裏面的棉絮早已板結,根本起不到禦寒的作用,反而硌得人皮膚發疼。
“嘶——”蘇晚倒吸一口涼氣,想撐著身子坐起來,腦袋卻像被重錘狠狠砸過似的,一陣天旋地轉的疼,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了進來,攪得她頭暈目眩。原主也叫蘇晚,是江南蘇州府下屬青溪縣清溪村的孤女,父母早亡,靠著村裏鄉鄰的接濟勉強長大。三天前,村裏的裏正看她無依無靠,又恰逢鄰村的窮秀才沈硯秋淋雨後一病不起,沈母王氏急得滿嘴燎泡,四處求神拜佛都沒用,最後聽信了神婆的話,要找個“八字相合”的姑娘沖喜。裏正便做主將原主送了過去,原主本就膽小,被那陣仗嚇得魂不附體,在顛簸的花轎裏直接暈了過去,再醒來,軀殼裏就換成了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蘇晚——一個剛拿到MBA學位,本該開啟職場生涯,卻在畢業旅行時為了拍一張古鎮小河的夜景,失足掉進水裏的倒楣蛋。
蘇晚扶著額頭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消化完這些資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紅底粗布嫁衣,針腳歪歪扭扭不說,布料硬得像砂紙,領口和袖口還沾著些許泥點,顯然是花轎顛簸時蹭到的。就在這時,隔壁房間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咳咳……咳……”每一聲都帶著氣若遊絲的虛弱,蘇晚這才猛然想起,自己這具身體的“新婚丈夫”,那位病入膏肓的沈秀才還臥病在床。她掙扎著爬起來,雙腳剛落地就打了個趔趄,這具身體實在太過瘦弱,又受了驚嚇,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扶著土牆慢慢走到隔壁房門口,那扇木門是用幾塊破木板拼起來的,連門閂都沒有,只用一根繩子勉強拴著。蘇晚輕輕拉開繩子,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藥味夾雜著病氣撲面而來。房間比她剛才待的那間還要小,只有一張鋪著舊被褥的木板床,床上躺著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他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眼生得極清俊,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即使病得臉頰瘦削,嘴唇乾裂起皮,也難掩那份溫潤的書卷氣。聽到開門的動靜,他緩緩睜開眼,一雙墨色的眸子像浸在寒潭裏的黑曜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茫然,又透著一絲對陌生人的疏離:“你……醒了?”
蘇晚定了定神,快速在腦海裏搜刮原主的記憶,努力模仿著原主怯懦溫順的語氣:“嗯,公子好些了嗎?我去給你倒點水。”她的目光掃過床頭的小桌,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還剩著一點發黑的藥渣,旁邊是一個小小的陶罐,她走過去打開一看,裏面空空如也,連一粒粗糧都沒有。蘇晚心裏咯噔一下,這家裏窮得也太徹底了,連點吃的都沒有,別說給沈硯秋補身體了,能不能熬過今天都成問題。
她轉身走向灶房,所謂的灶房不過是搭在屋簷下的一個簡易棚子,只有一個破舊的土灶,灶膛裏的灰燼早已冰涼,旁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水缸,她掀開蓋子一看,裏面的水只剩下淺淺一層,還浮著幾粒灰塵。蘇晚不死心,在灶房裏翻來覆去地找,灶台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缺了角的鐵鍋,灶台下的破陶罐裏倒是有意外發現——裏面裝著半把糙米,只是湊近一聞,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顯然是放了有些時日了,旁邊還擺著幾根乾癟得像柴火似的蘿蔔幹,表皮都起了皺。
“這也太窮了吧!”蘇晚欲哭無淚地蹲在灶房門口。想她前世好歹也是個小富二代,雖說父母對她要求嚴格,但錦衣玉食從來沒缺過,大學期間更是走遍了大江南北,哪受過這種連飯都吃不飽的苦。可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沈硯秋還病著,總得先讓他吃點東西墊墊肚子。蘇晚咬了咬牙,從水缸裏舀了點水,小心翼翼地把糙米淘洗了三遍,儘量把黴味沖掉,又在院子裏撿了塊平整的乾淨石頭架起鍋,找了幾根乾柴塞進灶膛,費了好大勁才用火摺子點著了火,勉強煮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端著那碗冒著微弱熱氣的稀粥走進房時,沈硯秋已經掙扎著坐起身,後背墊著一摞疊起來的舊衣服,勉強靠著床頭。他看到蘇晚進來,目光落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和皸裂的手指上,又移到那碗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粥上,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蘇晚把粥碗輕輕遞過去:“先喝點粥墊墊吧,家裏就這些東西了,等明天我去鎮上看看,再想辦法買些米回來。”沈硯秋伸手接過碗,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那冰涼的觸感讓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碗裏清可見底的粥,又抬眼看向蘇晚,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委屈你了。”
蘇晚連忙擺擺手,她前世在商學院學的就是運籌帷幄,最清楚現在抱怨和傷感都沒用:“現在說這些沒用,先把病養好才是正事。你是秀才,以後還要考功名呢,身體垮了可不行。對了,家裏有沒有什麼能換錢的東西?咱們總不能坐吃山空啊,這半把米撐不了兩天。”沈硯秋顯然沒料到這個“沖喜”來的娘子不僅不哭鬧,還能如此冷靜地考慮生計,他愣了愣,眼神裏多了幾分驚訝。沉默了片刻,他才緩緩抬起手,指了指床底下:“那裏有一箱子我父親留下的硯臺,都是些普通貨色,之前我母親托人去鎮上問過,掌櫃的說工藝太粗糙,不值什麼錢,就一直放著了。”
蘇晚眼睛一亮,連忙蹲下身,使出全身力氣把床底下的木箱拖了出來。箱子是普通的杉木做的,邊角都被磨得圓潤了,上面還帶著些許深淺不一的劃痕,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上的銅鎖,裏面果然整整齊齊地放著十幾方硯臺,大多是常見的青石硯,做工確實比較粗糙,邊緣也不夠光滑,一看就是民間工匠的手筆。就在她快要失望的時候,一方巴掌大的端硯引起了她的注意。這方硯臺被壓在最底下,質地細膩溫潤,用手指輕輕一摸,沒有普通石頭的粗糙感,反而像嬰兒的皮膚一樣順滑,硯面上隱約能看到淡淡的雲紋,雖然邊緣有些磕碰,少了一小塊,但那溫潤的光澤和細膩的質地,一看就不是凡品。
蘇晚前世跟著喜歡文玩的父親玩了好幾年,對硯臺、字畫這些東西多少有些研究,尤其是端硯,她父親書房裏就擺著一方老坑端硯,她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些門道。她拿起那方端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硯面,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青石硯的土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石香。“這方硯臺不錯,是老坑端硯,雖然有磕碰,但質地極佳,發墨效果肯定好。”蘇晚越看越驚喜,“要是好好打磨保養一下,把邊緣的磕碰處理一下,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沈硯秋坐在床上,看著她熟練地擺弄著硯臺,眼神裏滿是驚訝:“你懂硯臺?”蘇晚含糊地應了一聲,總不能說自己是來自未來的人,只能找了個藉口:“以前在村裏的時候,聽路過的貨郎說過一些,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明天我去鎮上看看,找個懂行的掌櫃問問價,順便打聽一下有沒有活計可做。”
當晚,蘇晚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手機早就掉進水裏報廢了,別說上網查資料了,連看時間都做不到。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櫺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蘇晚歎了口氣,開始在腦海裏盤算起來。青溪縣地處江南腹地,自古就盛產竹子和各種石材,鎮上有不少筆墨紙硯的小作坊,這是天然的產業優勢。而且這裏文風鼎盛,秀才、舉人不少,對硯臺的需求量也大,只是市面上的硯臺都太普通,沒什麼新意。至於那方端硯,她打算先找個懂行的人估估價,要是真能賣些銀子,就能作為啟動資金,做點小生意。
第二天一早,天剛濛濛亮,蘇晚就起了床。她把家裏僅有的半塊粗糧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留給沈硯秋,自己揣著小的那半,又小心翼翼地把那方端硯用布包好揣在懷裏,徒步往鎮上走去。青溪縣到鎮上有足足十幾裏路,全是泥濘的小路,昨晚剛下過一場小雨,路面又濕又滑,蘇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沒走多遠,腳底就磨起了水泡,疼得鑽心。但她咬著牙堅持著,心裏想著那方硯臺可能帶來的銀子,腳步就又輕快了幾分。好不容易到了鎮上,街道上已經有了不少行人,挑著擔子的小販、穿著長衫的書生、提著菜籃的婦人,熱鬧非凡。蘇晚先找了家開著門的茶館,向正在掃地的店小二打聽:“小哥,麻煩問一下,鎮上哪里有收硯臺的地方啊?要懂行的那種。”
店小二停下手裏的活,上下打量了蘇晚一番,見她穿著粗布衣服,懷裏卻小心翼翼地抱著個布包,也沒多問,指了指街尾的方向:“收硯臺啊,你去‘墨香齋’看看吧,掌櫃的周老頭是個老行家,做了幾十年筆墨紙硯的生意,眼光毒得很,不會坑你的。”蘇晚連忙道謝,抱著布包往街尾走去。墨香齋是一家不大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發黑的木匾,上面刻著“墨香齋”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門口擺著兩個裝滿毛筆的竹筒,鋪子裏飄出淡淡的墨香。蘇晚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鋪子裏擺著幾個貨架,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筆墨紙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坐在櫃檯後小心翼翼地擦拭一方硯臺。蘇晚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懷裏的布包放在櫃檯上,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對方:“掌櫃的,您看看這方硯臺能值多少錢?”周老頭抬起頭,瞥了她一眼,見她是個年輕姑娘,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放下手裏的硯臺,拿起蘇晚遞過來的布包,慢慢打開。起初他還漫不經心,手指隨意地摩挲著硯臺,但越看眼睛越亮,連忙從抽屜裏拿出放大鏡,對著硯臺翻來覆去地看,還時不時用手指輕輕敲一敲,聽著硯臺發出的清脆聲響。
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時間,周老頭才放下放大鏡,抬頭看向蘇晚,聲音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激動:“姑娘,這方硯臺是你家傳的?”蘇晚點點頭,按照之前想好的說辭回答:“是我公公留下的,他以前也是個讀書人,可惜走得早。家裏現在急著用錢,才想著把它賣了。”周老頭摩挲著硯臺的邊緣,臉上滿是讚歎:“好東西啊!真是好東西!這是一方正宗的老坑端硯,你看這質地,溫潤如玉,再看這雲紋,是天然形成的,雖說邊緣有磕碰,但不影響整體的價值,發墨效果更是沒話說。這樣吧,我給你五十兩銀子,你看怎麼樣?”
五十兩銀子!蘇晚的心臟猛地一跳,她之前在心裏預估最多也就二三十兩,沒想到竟然能賣這麼多。要知道,在青溪縣這樣的地方,一個普通農戶一年的生活費也就一兩多銀子,五十兩銀子足夠一家人舒舒服服過十幾年了。她強壓著內心的狂喜,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些,裝作有些猶豫的樣子:“掌櫃的,能不能再加點?我聽我公公說過,這硯臺以前花了不少錢買的,要是不是家裏實在困難,我也捨不得賣。”周老頭皺著眉頭想了想,顯然也很看重這方硯臺,他咬了咬牙,一拍櫃檯:“最多六十兩,再多我就真的虧了,這價錢在整個蘇州府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成交!”蘇晚生怕他反悔,立刻答應下來。周老頭也很爽快,當即從櫃檯的抽屜裏拿出六十兩銀子,用一個布包好遞給蘇晚。蘇晚接過沉甸甸的錢袋,指尖都有些顫抖,這可是她在這個時代的第一桶金。拿到銀子後,蘇晚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鎮上慢悠悠地轉了起來,一邊熟悉環境,一邊考察市場。她發現鎮上的筆墨紙硯作坊雖然有四五家,但賣的東西都大同小異,硯臺不是方的就是圓的,雕刻也都是簡單的線條,沒什麼新意,價格還不便宜。
走到鎮東頭的十字路口,她看到一群孩子圍著一個賣糖畫的小販,小販手裏拿著一個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汁,在光滑的石板上飛快地勾勒著,不一會兒就畫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引得孩子們陣陣歡呼。蘇晚看著那精緻的糖畫,眼前突然一亮:既然糖畫能做出各種生動的圖案,硯臺為什麼不能呢?文人墨客都講究雅致,要是把硯臺做成梅花、竹節、魚鳥這些造型,再配上簡單的雕刻,肯定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方硯、圓硯更受歡迎。
她繼續往前走,看到不少婦女坐在自家門口織布,臉上都帶著愁容,打聽後才知道,最近布料價格下跌,織出來的布賣不上價,家裏的生計都成了問題。蘇晚心裏的想法越來越清晰:青溪縣有豐富的石材資源,又有不少手腳靈巧卻閒置在家的婦女,還有龐大的文人市場,要是開一家硯臺作坊,雇傭這些婦女,製作造型新穎的硯臺,肯定能賺錢。她甚至已經想好了流程:先請個懂石匠活的師傅指導,自己負責設計造型,再把硯臺賣給墨香齋這樣的鋪子,或者直接賣給縣裏的秀才、舉人。
夕陽西下的時候,蘇晚才提著買的米和肉往家走。剛走到村口,就看到沈硯秋坐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他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舊棉襖,臉色比早上好了些,正伸長脖子往村口的方向望。看到蘇晚回來,他連忙站起身,快步走了過來,眼神裏滿是擔憂:“怎麼樣?賣了多少錢?路上沒出事吧?”蘇晚舉起手裏的錢袋,晃了晃,臉上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賣了六十兩!夠咱們做筆大生意了。”她把自己在鎮上的見聞和開作坊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硯秋,沈硯秋聽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濃濃的贊許取代:“你的想法倒是新奇,也很可行,只是製作硯臺需要專業的石匠活,咱們鎮上的石匠大多只會做些石磨、石臼之類的粗活,怕是做不了精細的硯臺。”
“這個我早就想到了。”蘇晚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今天在鎮上打聽清楚了,河西村有個王師傅,以前在蘇州府的大硯臺作坊做過師傅,手藝好得很,後來因為年紀大了,才回鄉下養老。他老伴最近生病,正需要錢,咱們去請他,肯定能請得來。至於造型,我來設計,保證新穎又雅致。”沈硯秋看著蘇晚眼中閃爍的光芒,那是一種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光芒,耀眼得讓他移不開眼。他這才發現,這個“沖喜”來的娘子,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她勇敢、聰慧、有主見,像一株在寒風中頑強生長的梅花。沈硯秋的心裏,第一次對這個素未謀面就結為夫妻的女子,產生了不一樣的感覺。
“這個我早就想到了。”蘇晚笑著說,“我今天在鎮上打聽了,有個老石匠,以前在城裏的大作坊做過,後來因為年紀大了才回的鄉下,咱們可以請他來指導。至於造型,我來設計。”沈硯秋看著蘇晚眼中閃爍的光芒,心中第一次對這個“沖喜”來的娘子產生了不一樣的感覺。
第二章 硯臺作坊開張記
蘇晚向來是個說幹就幹的性子,第二天一早,她就提著昨晚買的兩斤豬肉和一包紅糖,帶著沈硯秋寫的一封親筆信,去了河西村找王師傅。王師傅今年六十多歲,頭髮已經全白了,但精神還算矍鑠。聽說蘇晚是來請他去當硯臺作坊師傅的,他起初還有些猶豫,畢竟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蘇晚耐心地跟他說明情況,說只需要他指導工人製作,不用幹重活,每月給五百文工錢,還承諾會幫忙請郎中給她老伴看病。王師傅一聽,眼睛亮了起來,他老伴的病一直拖著沒治,就是因為沒錢,現在不僅有工錢,還能給老伴治病,他當即就答應了下來:“蘇姑娘,你這麼好心,我肯定好好幫你!”
搞定了技術師傅,接下來就是找作坊的場地。蘇晚在村裏轉了一圈,最後看中了村頭那間閒置的舊祠堂。祠堂是村裏老一輩建的,後來村裏又建了新的祠堂,這裏就一直空著,屋頂有些漏雨,牆壁也有些斑駁,但面積很大,足足有三間房那麼大,足夠擺放工具、原料和工人幹活的桌子。她找到村裏的裏正,說明來意,裏正本來就覺得對不住蘇晚,現在見她想創業,還能帶動村裏的人就業,當即拍板同意,以每年一兩銀子的極低租金租給了她,還承諾村裏會幫忙修補屋頂。蘇晚謝過裏正,又馬不停蹄地去鎮上買了鑿子、錘子、砂紙、墨鬥等工具,還從採石場買了一批質地較好的青石原料,拉了滿滿一牛車回來。
接下來就是雇傭工人。蘇晚早就盤算好了,優先選擇村裏手腳靈巧、家裏困難的婦女。她挨家挨戶地去敲門,一開始,不少婦女都有些猶豫,在這個時代,女子拋頭露面出去幹活會被人說閒話,而且她們也擔心自己做不好硯臺。蘇晚耐心地給她們解釋,說作坊就在村裏,不用去鎮上,而且幹活時間靈活,還管兩頓飯,每月給三百文工錢。三百文工錢是什麼概念?相當於一個成年男子做零工半個月的收入,足夠養活一個小家庭了。在豐厚的工錢誘惑下,第一個婦女站了出來,接著又有四個婦女報名,蘇晚很快就招到了五個工人,組成了最初的作坊團隊。
三天後,作坊正式開張。蘇晚特意去鎮上買了兩掛鞭炮,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在村裏響起,吸引了幾乎所有村民來看熱鬧。沈硯秋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藍布長衫,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不少,他站在作坊門口,幫著招呼來看熱鬧的村民,給他們介紹作坊的情況。王氏也來了,她看著忙前忙後、臉上洋溢著笑容的蘇晚,眼眶有些發紅,拉著蘇晚的手,聲音有些哽咽:“晚丫頭,委屈你了,要不是我們家硯秋身體不好,你也不用這麼辛苦地拋頭露面。以後家裏的活你不用管,我來做。”蘇晚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度,心裏一暖,笑著搖搖頭:“娘,您別這麼說,咱們都是一家人,日子好了才最重要。等作坊賺錢了,咱們就給硯秋請最好的郎中,把他的身體徹底治好。”王氏點點頭,抹了抹眼淚,主動去給工人們燒開水。
作坊正式開工後,蘇晚把早就畫好的設計圖拿了出來,鋪在桌子上。圖紙上畫著三種硯臺造型:梅花形的,花瓣層層疊疊;竹節形的,一節一節帶著竹葉;還有魚形的,栩栩如生,魚嘴處正好是硯池。工人們圍過來看,都忍不住發出驚歎聲,但驚歎過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王師傅也湊過來看了看,皺著眉頭說:“蘇姑娘,這些造型確實好看,比市面上那些硯臺雅致多了,可製作起來難度不小啊,尤其是梅花的花瓣,線條太精細了,稍有不慎就會刻壞。”
蘇晚早有準備,她從包袱裏拿出幾張更詳細的圖紙,上面用尺子標好了每個部位的尺寸,還有從粗胚到成品的步驟分解圖。她還找了塊硬紙板,用剪刀剪出梅花的形狀,貼在一塊青石上,告訴工人們:“大家看,咱們先把這個紙板貼在石頭上,沿著邊緣刻出輪廓,再慢慢細化。王師傅,您放心,咱們不著急,先從最簡單的竹節形開始做,熟悉了流程和工具後,再做複雜的梅花形和魚形。”她一邊說,一邊拿起鑿子和錘子,在一塊青石上示範起來,動作雖然有些生疏,但步驟清晰,工人們一看就明白了。
在蘇晚的示範和王師傅的指導下,工人們開始嘗試製作。第一個竹節形硯臺是由一個叫李嫂的婦女做出來的,當她小心翼翼地把磨好的硯臺放在桌子上時,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硯臺整體呈竹節狀,上面刻著幾片簡單的竹葉,雖然邊緣還有些粗糙,竹葉的形態也有些僵硬,但已經有了七八分神韻。蘇晚拿起硯臺,仔細看了看,沒有直接批評,而是溫和地指出了改進的地方:“李嫂,你做得很好,第一次就能做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你看這裏,竹節的紋路可以再刻深一點,這樣更有立體感;還有竹葉的葉脈,刻上細細的線條,會更自然些。”李嫂連忙點點頭,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有了第一個成功的案例,工人們的信心大增,學習的勁頭也更足了。王師傅也放下了心裏的顧慮,他發現蘇晚雖然不懂石匠活,但很有想法,設計的造型既美觀又實用,而且指導工人很有方法,比他以前在大作坊裏的掌櫃強多了。半個月後,第一批硯臺終於製作完成了,一共二十方,三種造型各有特色,竹節形的挺拔,梅花形的雅致,魚形的靈動,做工也比一開始精細了不少。蘇晚挑選了五方做工最精緻的,用一塊乾淨的藍布包好,帶著去了鎮上的墨香齋。
周老頭正在櫃檯後算賬,看到蘇晚進來,笑著打招呼:“姑娘,又來賣硯臺啊?”蘇晚把布包放在櫃檯上,打開說:“周掌櫃,這次不是來賣,是想跟您合作。您看看我這些硯臺,要是覺得好,就放在您這裏代售,咱們三七分賬,您拿三成利潤。”周老頭放下帳本,拿起一方梅花形硯臺,仔細端詳起來,他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用手指摩挲著硯臺的花瓣:“蘇姑娘,你這硯臺做得不錯啊!造型新穎別致,比那些老作坊做的強多了,而且做工也精細,發墨效果肯定差不了。”他又拿起魚形硯臺看了看,更是讚不絕口:“這個魚形的好,硯池正好在魚嘴裏,既實用又好看,文人墨客肯定喜歡。”
蘇晚見他滿意,心裏也松了口氣:“周掌櫃,您是行家,您覺得這些硯臺能賣多少錢?”周老頭沉吟了片刻,說:“竹節形的造型相對簡單些,定一兩銀子一方;魚形的設計巧妙,定一兩二錢;梅花形的做工最精細,定一兩五錢,你看怎麼樣?”這個定價比蘇晚預期的還要高一些,她當即點頭:“沒問題,就按您說的價。我先給您送二十方過來,賣完了我再給您補貨。”周老頭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就你這硯臺,不出三天肯定賣完!”
讓蘇晚沒想到的是,周老頭的話還真應驗了。第一天下午,就有一個秀才來買硯臺,他本來是想買一方普通的方硯,看到櫃檯上擺著的梅花形硯臺,眼睛一亮,拿起來就放不下了,當場就買了一方,說:“這硯臺造型別致,放在書桌上都能提神,寫文章都有靈感了。”消息傳出去後,第二天就有不少秀才、童生跑來買,有的甚至一下子買兩方,一方自己用,一方送朋友。短短三天時間,二十方硯臺就賣得一乾二淨,周老頭連忙派人去村裏找蘇晚,讓她再送五十方過來。
蘇晚拿到賣硯臺的銀子,心裏樂開了花。扣除成本後,淨賺了二十多兩銀子。她第一時間給工人們發了工錢,還每人額外發了五十文獎金,說:“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以後生意好了,獎金還會更多。”工人們拿著銀子,都高興得合不攏嘴,對蘇晚也更加忠心了。王氏看著家裏越來越鼓的錢袋,對蘇晚的態度徹底變了,以前還覺得她是個“沖喜”的工具,現在把她當成了親閨女,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燉雞湯、做雞蛋羹,生怕她累著。沈硯秋的身體也在精心調理下漸漸好了起來,他主動承擔起了作坊的賬目管理工作,把收入、支出記得清清楚楚,還幫蘇晚分析市場行情。
這天上午,蘇晚正在作坊裏指導工人們製作新的硯臺造型——這次她設計了一款山水形硯臺,硯臺的正面雕刻著江南水鄉的小橋流水人家,背面刻著一首王維的《山居秋暝》,既有觀賞性又有文化底蘊。工人們正學得認真,突然,一個年輕的工人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說:“蘇姑娘,外面有個公子要見您,穿著錦袍,還帶著隨從,說是從蘇州府來的,找您談生意。”
蘇晚有些疑惑,她在蘇州府並沒有認識的人,怎麼會有人特意從蘇州府來找她?她擦了擦手上的灰塵,跟著工人走出作坊。只見作坊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年輕公子,約莫二十歲左右,面白如玉,眉清目秀,手裏拿著一把繪著墨竹的摺扇,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青衣的隨從,一看就氣度不凡。看到蘇晚出來,年輕公子收起摺扇,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溫和:“在下陸景明,是蘇州府‘文韻軒’的掌櫃。聽聞姑娘製作的硯臺造型新穎,做工精緻,在青溪縣頗受歡迎,特意前來拜訪。”
蘇晚恍然大悟,文韻軒她聽說過,是蘇州府最大的筆墨紙硯連鎖店,在江南一帶很有影響力,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找到這裏來。她連忙拱手回禮:“原來是陸掌櫃,失敬失敬。快請進,咱們到作坊裏詳談。”說著,她把陸景明引進作坊。陸景明走進作坊,目光掃過正在忙碌的工人們,又看了看桌上擺放的硯臺半成品和成品,眼中滿是好奇。他拿起一方剛做好的山水形硯臺,仔細看了看,又輕輕摸了摸雕刻的紋路,眼中滿是贊許:“蘇姑娘,你這硯臺做得確實不錯,既有觀賞性,又不影響使用,比蘇州府那些老作坊做的硯臺強多了。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合作,把你的硯臺賣到蘇州府去,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蘇晚心裏一喜,這可是把生意做大的好機會,但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吟了片刻,說:“陸掌櫃,合作可以,但我有幾個條件,希望您能考慮。第一,硯臺的定價由我們雙方協商確定,要根據蘇州府的市場行情來定,不能太低,壞了咱們的品牌;第二,我們負責制作,你們負責銷售,利潤五五分成,畢竟我們製作硯臺的成本也不低;第三,我們的硯臺在蘇州府只能由文韻軒獨家銷售,不能給其他鋪子供貨,避免惡性競爭。”
陸景明沒想到這個鄉下作坊的女掌櫃竟然如此有商業頭腦,提出的條件條理清晰,還考慮到了品牌和競爭,他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蘇姑娘果然是個爽快人,也很有遠見,我答應你的條件。不過我也有個要求,每月至少要給我們文韻軒提供一百方硯臺,而且要保證品質,不能以次充好。”一百方硯臺,以現在作坊的規模來說,確實有些壓力,但蘇晚知道,這是擴大生產的必經之路,她當即點頭:“沒問題!我會儘快擴大作坊規模,雇傭更多工人,保證按時供貨,品質也絕對放心,每一方硯臺出廠前我都會親自檢查。”
兩人一拍即合,當場就簽訂了合作協議。為了滿足文韻軒的訂單需求,蘇晚又雇傭了五個工人,還請王師傅收了兩個徒弟,專門傳授石匠技藝。作坊的規模擴大了,蘇晚也更加忙碌了,每天除了指導工人們製作硯臺、設計新的造型,還要跟沈硯秋一起核算成本、管理賬目。沈硯秋看著蘇晚每天忙碌的身影,心裏既心疼又佩服,他知道蘇晚跟別的女子不一樣,她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不是那種只想相夫教子的傳統女子。
這天晚上,蘇晚忙完作坊的事回到家,剛坐下喝了口水,沈硯秋就拿著一張紙走了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為你寫的一首詩,你看看。”蘇晚接過紙,上面是沈硯秋清秀的字跡,寫著:“墨染青石韻自生,巧思裁得玉精神。江南若問經商女,誰及蘇家晚麗人。”詩句通俗易懂,卻把她製作硯臺的巧思和經商的才能都寫了出來。蘇晚看著詩稿,臉頰不由得泛起紅暈,她抬頭看向沈硯秋,發現他也正溫柔地看著自己,眼神裏的情意藏都藏不住。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曖昧氣息,連窗外的月光都變得溫柔起來。蘇晚有些不好意思地乾咳了一聲,連忙轉移話題:“對了,我最近想設計一款新的硯臺,結合咱們青溪縣的特色,你是秀才,見多識廣,幫我出出主意?”
沈硯秋眼睛一亮,他對青溪縣的山水風情再熟悉不過了,當即說道:“青溪縣以山水聞名,有‘青溪十景’之說,分別是清溪映月、古橋殘雪、松濤聽泉、柳岸聞鶯等,每一處都有獨特的韻味。咱們可以把這十景分別刻在硯臺上,每一方硯臺對應一景,背面再刻上我為每一景寫的詩句,這樣既有地方特色,又有文化底蘊,肯定能受到文人墨客的喜愛。”蘇晚聽得連連點頭,沈硯秋的這個主意正好跟她不謀而合:“這個主意太好了!咱們明天就去實地考察,我負責畫圖,你負責寫詩,咱們把青溪十景都融入硯臺裏。”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帶著筆墨紙硯出發了。沈硯秋身體剛好,不能走太快,蘇晚就放慢腳步,陪著他慢慢走。兩人先去了清溪河邊,清晨的河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上的明月(前一晚的殘月還未褪去),正是“清溪映月”的美景。沈硯秋站在河邊,沉思片刻,提筆寫下詩句:“清溪含月影,石上印苔痕。”蘇晚則坐在石頭上,快速地把這美景畫了下來,重點突出了河水、月影和岸邊的石頭。接著,兩人又去了古橋、松林、柳岸等景點,沈硯秋寫詩,蘇晚畫圖,配合得十分默契。在考察松濤聽泉時,蘇晚看著腳下的青石,突然靈機一動:“硯臺只能寫字,要是能做些小型的石雕擺件,放在書房裏當裝飾,肯定也很受歡迎。”
蘇晚看著詩稿,臉上泛起紅暈。她抬頭看向沈硯秋,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眼中滿是溫柔。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曖昧氣息。蘇晚乾咳了一聲,連忙轉移話題:“對了,我最近想設計一款新的硯臺,結合咱們青溪縣的特色,你覺得怎麼樣?”
沈硯秋點點頭:“青溪縣以山水聞名,或許可以把青溪十景刻在硯臺上,再配上相應的詩句,這樣既有地方特色,又有文化底蘊。”蘇晚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咱們明天就去實地考察,把青溪十景都畫下來。”
第二天,蘇晚和沈硯秋一起,走遍了青溪縣的各個景點。沈硯秋負責寫詩,蘇晚負責畫圖,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在考察過程中,蘇晚發現青溪縣的石材不僅適合做硯臺,還適合做一些小型的石雕擺件。她心裏又有了新的想法:除了硯臺,還可以製作一些石雕擺件,拓展業務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