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膳安朝

食膳安朝

第一章 东宫沉疴,百草无医

大靖元启九年,暮春。

皇城之内繁花似锦,御花园牡丹灼灼、桃李芳菲,暖风拂过宫墙,携着满庭馥郁花香,漫过朱红宫阙、琉璃金瓦,处处是盛世繁华、春日盛景。可偌大皇宫最尊贵的东宫正殿,却常年浸在一片化不开的清寂寒凉里,四季无春,岁岁萧瑟。

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菱花窗,浅浅落在地面青砖上,却驱不散殿内沉淀多年的阴冷寒气。殿中窗扉半掩,不敢大开,生怕一丝晚风侵入,便引得殿中主人风寒复发、咳喘不止。

沉香细细袅袅,燃在鎏金博山炉中,醇厚绵长的香气弥漫整座大殿,本该安神静心,却压不住空气中萦绕的淡淡药苦。数十年来,这座东宫正殿,永远是药香盖过沉香,寒凉淹没暖意。

东宫暖榻之上,斜倚着一位少年天子储君——太子萧景琰。

他年方二十,本是少年意气、风华正茂的年纪,本该策马踏春、临朝理政、意气风发执掌储君权责,可如今,却常年缠绵病榻,寸步难离东宫。

一身素色锦袍松松垮垮覆在身上,衣料柔软华贵,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肩背单薄,不见半分少年挺拔气力。墨发未束,随意散在枕间,眉眼生得极是精致昳丽,轮廓清隽雅致,偏偏面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惨白,唇色浅淡近乎透明,毫无生机。

长睫纤长低垂,轻轻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淡漠。他静静倚在软榻上,周身气息清冷疏离,像是一尊精美却无生气的玉像,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暖意。

殿内寂静无声,宫女太监垂首伫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人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榻上之人,引得这位病弱太子动气伤身。

无人敢亲近,无人敢多言,更无人敢真心体恤。

只因东宫太子萧景琰,是大靖朝野上下,公认的“将死之人”。

自三岁起,他便体弱多病、体虚气弱,缠绵病榻十余年。幼时尚且能勉强起身行走、偶尔临朝,随着年岁渐长,身子反倒愈发衰败孱弱,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时日卧病在床,汤药不离口,药石不断身。

太医院全院顶尖太医轮番诊治,世代名医入宫会诊,银针、猛药、珍稀补品、千年药材,但凡世间能寻到的滋补良药、治病良方,尽数送入东宫,堆在太子案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轮番施治。

可所有诊治,皆是治标不治本。

猛药强攻,只能暂时压住表面病症,却一次次损耗他本就孱弱的根本肌理。汤药灌身、针法施遍,旧疾未除,新症又生,久而久之,他五脏亏虚、气血两虚、肌理受损,身子一年更比一年衰败,到如今,连寻常的春风、夜雨、微凉,都足以让他风寒入体、咳喘数日,缠绵难愈。

太医院院正率领一众太医,日日会诊、夜夜斟酌,最终只能无奈定论:太子体质虚损过甚,根基已腐,无药可医,只能以珍贵汤药勉强续命,静待天命。

“静待天命”四字,轻飘飘落地,却成了东宫十年不变的宿命,也成了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

宫里宫外,无人再盼太子康健,无人再寄望储君安稳。所有人都默认,这位东宫太子,撑不过数年,迟早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储位悬空的隐患,悄然滋生,皇权纷争的暗流,汹涌涌动。

圣上子嗣单薄,除却太子萧景琰,另有三位成年皇子。三皇子野心勃勃、城府深沉,常年笼络朝臣、培植势力;五皇子温润伪善、擅长笼络人心,深得部分文官支持;七皇子年少张扬、依附外戚,势力不容小觑。

三位皇子各有派系、各拥势力,日日盯着东宫这片空置的储君之位,眼底觊觎、暗中算计,只待太子病逝,便可顺势取而代之,登临储位、执掌东宫。

后宫之中,贵妃、贤妃各拥子嗣,相互制衡、暗中倾轧,更是日日盼着太子薨逝,好让自家子嗣上位,登顶东宫、母仪天下。

偌大皇宫,繁花似锦、盛世安然,可唯独这座东宫,是人人漠视、人人盼亡的孤岛。

满宫之人,表面恭敬守礼、日日问安、时时探视,背地里,无一不在静静等候一场死亡,等候储位更迭、朝堂洗牌。

榻上的萧景琰,比谁都清楚这一切。

他自幼体弱,常年卧病,耳目却从未闭塞。宫人私下的窃窃私语、朝臣隐晦的观望算计、皇子外戚的暗中觊觎、后宫妃嫔的虚伪假意,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十余载病榻沉沦,他见过最虚伪的温情、最凉薄的人心、最赤裸的私欲。日日汤药浸身、病痛缠骨,身体的煎熬、人心的寒凉,层层叠加,磨尽了他所有少年热忱、温柔善意。

久而久之,他性情愈发清冷孤僻、偏执敏感、多疑寡信。

他不信温情、不信善意、不信人心,更不信世间所谓的良药医术。在他眼里,所有的诊治、所有的照料、所有的嘘寒问暖,皆为虚伪,皆是世人做给皇权、做给圣上看的表面功夫。

生死有命,他早已看淡,也早已麻木。

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虚与委蛇、冷眼旁观;死去,反而是一场彻底的解脱安宁。

“殿下,该服药了。”

贴身内侍林清端着一碗漆黑浓稠、热气氤氲的汤药,轻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小心翼翼、极尽恭谨。

药香苦涩浓烈,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紧。这碗汤药,是太医院今日新拟的方子,固本培元、疏风散寒,依旧是猛药强攻的路数,与往日数年的汤药,并无半分本质区别。

萧景琰缓缓掀开纤长的眼睫,漆黑眼眸澄澈却无半分光亮,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潭,死寂无波,不起分毫涟漪。

他淡淡扫过那碗汤药,薄唇轻启,声线沙哑虚弱,带着常年咳喘留下的细碎气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倒了。”

林清身形一僵,面露为难,连忙低声劝慰:“殿下,这是太医院众太医连夜会诊拟出的方子,最是滋补固本,您今日尚未服药,若是断了药效,恐旧疾复发、身体不适啊。”

“无用之物,服之何益。”萧景琰眸光微凉,语气淡漠决绝,“年年服药,日日汤药,身子依旧一日弱过一日,不过是自欺欺人,徒增苦楚罢了。”

他早已看透,太医院的汤药,救不了他的沉疴旧疾,不过是朝堂维持体面、太医敷衍履职的工具而已。喝与不喝,结局早已注定,皆是静待死亡。

林清束手无策,不敢违抗殿下旨意,又不敢擅自倒掉御药,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再劝:“殿下,太后娘娘时时挂念您的身体,若是知晓您拒服汤药,必定忧心伤身,还请殿下保重龙体,勉强服下吧。”

提及太后,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又被死寂寒凉覆盖。

太后是这深宫之中,唯一真心待他、疼惜他的长辈。数年以来,日日为他病情忧心焦虑,遍寻天下名医、搜罗珍稀药材,从未放弃,哪怕所有太医都已然定论他无药可医,太后依旧不肯认命。

沉默良久,萧景琰微微抬手,语气倦怠不耐:“拿来。”

林清心中一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汤药递到他手边。

萧景琰抬手接过瓷碗,指尖纤细苍白,骨节分明,因常年体虚无力,连端一碗汤药的力气都略显孱弱。他垂眸望着碗中漆黑苦涩的药汁,眼底无半分波澜,仰头,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口腔、蔓延喉间,渗入五脏六腑,带来熟悉的刺痛与寒凉。

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深入骨髓的苦涩,习惯了病痛缠身的煎熬,习惯了无人真心相待的寒凉。

一碗药尽,他抬手将瓷碗递回,眉眼间倦意更浓,呼吸微微急促,胸口泛起熟悉的闷涩感,细密的咳喘之意涌上喉咙。他微微偏头,压住翻涌的气息,神色愈发淡漠。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宫女躬身入内,低声禀报:“殿下,太后娘娘懿旨,调尚食局药膳医沈清禾,入东宫值守,专职照料殿下日常膳食,以药膳固本养身、调理虚损。”

这话一出,殿内寂静瞬间凝滞。

林清面露诧异,满心不解。太医院名医尽出、良药无数,尚且治不好殿下的陈年顽疾,区区一个尚食局的药膳医,日日与五谷果蔬为伴,不懂针法、不开汤药,能有什么用处?

这不过是太后娘娘万般无奈之下,病急乱投医的徒劳之举罢了。

殿上的萧景琰,闻言更是眼底寒意骤盛,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弧度。

药膳医?

世人皆知,尚食局药膳医,是宫中最冷门、最无用处、最被轻视的医者。不施针、不开药,只会用寻常五谷、果蔬、食材搭配膳食,说到底,不过是比寻常厨娘多懂几分食补道理的厨子罢了。

太医院穷尽医术良药尚且束手无策,如今竟要靠一碗碗寻常膳食、果蔬药膳来续命养身?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太后最后的自我宽慰,是朝堂最后的体面敷衍,是又一场毫无意义、自欺欺人的闹剧。

“不必。”萧景琰声线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排斥,“让她回去。东宫不需闲人,更不需无用的膳食敷衍。”

宫女面露难色,连忙躬身回禀:“殿下,太后娘娘旨意已下,言明沈女医医术独特,专攻体虚沉疴、隐疾虚损,特意调遣入宫,专职值守东宫,悉心照料,殿下不可推辞。”

连最后一点独处安宁,都要被这般无谓的折腾打破。

他早已厌弃了所有诊治、所有照料、所有虚情假意的关怀。与其日日被众人轮番折腾、假意照料,不如静静卧病,静待落幕。

“传本宫旨意。”他抬眸,漆黑眼眸冷冽刺骨,语气带着偏执冷漠的抗拒,“日后东宫膳食,照旧即可。所谓药膳调理,不必再来,不必多事。”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无人敢反驳太子旨意,可太后懿旨已下,两难之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位即将入东宫的药膳女医,往后的日子,必定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而此刻,东宫门外,廊下春风里。

沈清禾已然立在那里,静静等候传召。

她一身素雅浅青色宫人医袍,料子干净柔软,款式简约大方,无任何华贵纹饰、无半分珠翠点缀。乌黑青丝一丝不苟挽成简单发髻,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素面朝天,眉眼温润清丽、干净通透,气质恬淡温婉,像山间清风、林间明月,安静又笃定。

她手中捧着一方朴素的木盒,盒中整齐摆放着她常用的食补量具、食材图鉴、体质笔录册,是她行医多年、随身相伴的物件。

她立于东宫朱红高墙之外,听着殿内隐约传出的冷硬旨意,听着那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厌弃,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委屈。

入宫三年,她身处深宫,早已看透皇权冷暖、宫廷凉薄。

她出身药膳世家,祖上世代以食愈人、以膳固本,专攻体虚隐疾、陈年劳损、虚毒沉疴,代代传承独门药膳医术。不同于太医汤药强攻、针法治病的路数,沈家医术贵在润物无声、慢养固本、药食同源,专治太医束手无策的疑难虚症、常年积毒。

三年前,她奉旨入宫,任职尚食局药膳医,成了宫中最冷门、最无人在意的医者。

太医院太医,身居高位、俸禄优厚、受人尊崇,稍有功绩便会被朝堂称颂、被圣上嘉奖。唯独药膳医,卑微无名、无人重视,世人皆以为食补不过是市井偏方、寻常吃食,算不得医术,更治不了顽疾重症。

三年来,她默默值守尚食局,不争功、不逐利、不涉纷争,只安安静静以膳食调体质、以药膳愈隐疾,调理宫中妃嫔、老臣的体虚劳损,治好无数太医难以根治的慢性虚症,却从未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认可她的医术。

所有人都只知太医妙手回春,无人知晓药膳润物无声。

此次太后万般无奈之下召她入东宫,亦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太医院无计可施,只能寄望于这最不起眼、最被轻视的食补之术,妄图寻得一丝生机。

沈清禾心底澄澈通透,看得格外明白。

东宫是深宫最凶险的棋局中心,储位纷争、皇子夺权、后宫倾轧,所有暗流汹涌、所有人心算计,尽数汇聚于此。入东宫行医,看似是抬举,实则是踏入了最凶险的漩涡。

治好太子,是分内本职,无人会感念她的恩情;若是治不好,所有罪责、所有非议,都会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届时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这位病弱太子,性情清冷偏执、多疑寡信,早已看淡生死、厌弃诊治,从心底抵触所有医者、所有调理。

前路注定艰难险阻、步步荆棘。

可她无半分退缩之意。

医者本心,不分贵贱、不畏权贵、不惧凶险,只求救人愈疾、安稳生灵。

她抬眸,望着眼前巍峨冷寂的东宫殿宇,眼底温润笃定,澄澈明亮。

世人皆道太子油尽灯枯、无药可医,可她远远一望,观其气色肌理、辨其虚实寒燥,便知其中另有隐情。

他绝非天生体虚、根基腐朽,而是肌理藏寒、五脏积毒、气血被阻,是常年日积月累的慢性寒毒侵体,加之常年汤药误治、强攻损本,才造就了如今缠绵病榻、日渐衰败的假象。

太医院治标不治本,甚至越治越损,故而十年诊治、十年衰败。

而她的药膳医术,恰恰是这世间唯一能慢慢排毒固本、温养肌理、拔除陈年寒毒的法子。

别人信天命、信定论、信无药可医。

她只信食材本草、四时食补、循序渐进、滴水穿石。

春风拂过,吹动她素色医袍衣角,温柔却坚韧。

沈清禾敛下心神,静静立在廊下,静待入殿。

这深宫无人敢踏的死寂东宫,这人人看淡的必死之局,她偏要以一碗碗寻常膳食,慢慢养回生机,一点点医好沉疴,暖尽这冰封十年的寒凉。

第二章 冷殿相拒,药膳初阻寒冰

廊下春风和煦,殿内寒凉死寂。

沈清禾静静伫立片刻,没有主动催促传召,没有半分焦躁不安。她深谙深宫规矩,更懂这位太子的孤僻心性,越是逼迫,越是抵触,唯有静待时机、从容处之。

前去传报的宫女进退两难,一边是太后懿旨,一边是太子旨意,两边皆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入殿,低声回禀:“殿下,沈女医已在殿外候召多时,太后娘娘临行前特意嘱咐,令女医今日起便入东宫值守,日日调理殿下膳食,还请殿下应允。”

榻上的萧景琰闻言,眼睫微颤,眼底寒凉更甚,胸口闷涩的气息愈发浓重,细微的咳喘再次涌上喉咙。他隐忍压住喉间痒意,语气冷得像淬了寒霜:“太后仁慈,多虑了。”

“本宫的身子,本宫自知清楚,无需旁人多费心思、徒劳折腾。”

他活了二十年,病了十七载,早已习惯了病痛缠身、无人救赎的日子。太医院无数名医良药尚且束手无策,一个区区药膳女医,凭几碗果蔬杂粮、寻常膳食,便想逆天改命、救他沉疴?

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宫女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垂首,默然退下,立于一旁暗自焦灼。

殿内外陷入漫长的僵持。

殿外的沈清禾始终神色平和、身姿端正,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她没有托人再三催促,没有刻意讨好内侍宫女,只是安静立在春风里,静待殿内之人松口。

良久,林清看着僵持不下的局面,忧心殿下身体,又不敢违逆太后旨意,只能低声上前劝道:“殿下,沈女医既已至此,不如便让她入殿一见。若是实在无用,再遣退不迟,也不算违逆太后娘娘心意,免得太后忧心挂怀。”

萧景琰闭了闭眼,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所有不耐与厌烦,周身倦怠气息愈发浓重。

他知晓,林清所言属实。太后心意执拗,若是今日执意遣退药膳医,反倒惹太后伤心焦虑、日日挂怀。他此生亏欠太后良多,不愿再让长辈为自己忧心伤神。

不过是多一个人假意照料、徒劳折腾罢了,无关紧要。

“让她进来。”

淡淡四字,倦怠疏离,带着极致的冷漠与敷衍,算是默认了这场无谓的折腾。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快步走出殿外,躬身道:“沈女医,殿下传你入殿。”

“多谢。”沈清禾微微颔首,声音温润轻柔,恬淡平和,无半分波澜。

她抬手轻扶衣袍,端正好身姿,捧着手中木盒,缓步踏入东宫正殿。

跨过殿门的那一刻,外界的春风暖意尽数隔绝,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常年不散的阴冷寒气与厚重药苦。殿内光线偏暗,沉香混着药味,层层交织,压抑得人呼吸发紧。

沈清禾抬眸,目光平静扫过殿内陈设,最终稳稳落在暖榻之上的少年储君身上。

初见萧景琰,她心底并无半分惊艳,唯有一丝淡淡的疼惜。

世人皆惧太子清冷偏执、冷漠寡情,可在她眼中,这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十余年、被人心辜负数十载、早已对世间毫无期许的可怜人。

他面色惨白如纸、气血衰败、肌理寒凉,唇色浅淡无华,眼底死寂漠然,周身无半分少年生机。细细观其气色脉络,便能清晰看出,他五脏寒气郁结、气血阻滞、毒素沉积多年,绝非天生虚损,而是后天长期寒毒侵体、误治耗本所致。

太医院的猛药强攻,看似固本培元,实则不断损耗他仅剩的本源气血,逼压寒气入体、沉积五脏,年年岁岁,层层叠加,最终造就了如今看似无药可医的绝境。

这不是天命注定的短命,是人为日积月累的谋害与耽误。

只是这深宫算计、皇权纷争,藏得太深、太隐秘,无人敢深究,无人愿揭穿。

沈清禾收回目光,敛下心底思绪,缓步上前,稳稳立于榻前三步之外,躬身行礼,仪态端庄得体,温润守礼:“臣女沈清禾,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轻柔温润,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春日融雪、山间清泉,轻轻落在寂静寒凉的殿中,不带半分谄媚、半分畏惧。

萧景琰没有让她起身,甚至没有抬眸看她一眼,依旧闭着眼倚在榻上,语气淡漠疏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听闻你擅长药膳养生、食补固本?”

“回殿下,臣女世代传承药膳医术,专攻食补调理、隐疾固本、虚毒清养。”沈清禾从容应答,字句清晰,“不施针、不用猛药,以五谷果蔬、本草食材调和肌理、温养五脏,循序渐进拔除虚损、清散沉寒,调理常年劳损、陈年隐毒。”

“说得倒是动听。”萧景琰终于缓缓睁眼,漆黑眼眸冷冷落在她身上,眸光锐利淡漠,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信,“太医院百名太医、千年珍稀良药、世代传世针法,尚且救不了本宫的沉疴顽疾。凭你几碗寻常吃食、果蔬杂粮,便想逆天改命、固本养生?”

他字字带着轻视、句句藏着疏离,全然不信她的医术,只当她是借着太后旨意、攀附东宫、谋求前程的寻常宫人。

沈清禾不卑不亢,坦然迎上他冰冷审视的目光,温润声线依旧平稳笃定:“太医之术,重在强攻治病、急速祛症;药膳之术,重在慢养固本、润物清毒。殿下之症,不在表层病痛,而在肌理虚寒、五脏积毒、本源耗损。猛药强攻只会愈治愈损、雪上加霜,唯有食补慢养、循序渐进,方能清散陈年寒毒、滋养气血肌理,慢慢恢复根本生机。”

这番话条理清晰、精准透彻,一语道破他多年诊治无效的根源,与太医院所有说辞全然不同。

萧景琰眸光微微一凝,心底掠过一丝细微诧异。

这些年来,所有医者入宫诊治,皆是满口滋补固本、疏风散寒、强攻祛病,无人敢质疑太医院的诊治方案,无人敢言汤药误治、越治越损。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柔弱的女医,竟一眼看穿症结所在,直言太医诊治之弊。

可诧异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更深的冷漠与抵触覆盖。

纵然她说得有理,那又如何?

十年沉疴、多年积毒,早已根深蒂固、肌理衰败,岂是区区几碗膳食便能逆转?不过是纸上谈兵、空谈理论罢了。

“巧言令色。”萧景琰薄唇轻冷,语气偏执强硬,“本宫不需要你的药膳,也不需要你的调理。从今往后,东宫膳食照旧,你只需安分守己待在偏院,不必多事、不必折腾。若是敢私自改动本宫饮食、胡乱配膳,休怪本宫无情。”

赤裸裸的拒绝,毫不掩饰的抵触,冰冷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一旁的林清暗自叹息,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太子心性偏执、厌弃诊治,断然不会轻易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药膳调理。

可沈清禾没有半分退缩,依旧从容笃定,轻声开口:“殿下,臣女既奉太后懿旨入宫值守,便需尽职尽责、悉心调理。殿下身体虚寒积毒,日日加重,拖延一日,便多一分损耗,长久以往,肌理彻底衰败,再无回天之力。”

“本宫生死,与你无关。”萧景琰眸光骤然转冷,语气愈发偏执冷漠,“你不过是奉旨入宫的寻常药膳医,做好分内差事即可,不必多言多事。本宫无心调理,亦不信你的市井偏方。”

他早已看淡生死,不在乎身体衰败、寿命长短,只求一份安宁,不想再被任何人、任何医术折腾折磨。

沈清禾望着他眼底根深蒂固的淡漠与绝望,心底微微一软,却依旧坚持本心,字句恳切:“殿下性命,关乎储君安稳、朝堂安定、天下人心,从不止于自身。臣女身为医者,见疾必医、见损必养,不敢渎职懈怠。”

“臣女不求速效、不求盛名、不求功绩,只愿日日微调、月月慢养,循序渐进清散寒毒、滋养肌理。殿下只需平常心进食膳食,无需刻意忍耐、无需勉强配合,余下的,交给时日即可。”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萧景琰看着她温润却执拗的眉眼,心底烦躁渐生。他见惯了宫人谄媚、朝臣趋利、医者敷衍,从未见过这般温柔却强硬、淡泊却执着的人。

她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攀附功利之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笃定地想要救他、养他、治愈他。

这份纯粹的医者本心,让他常年冰封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又被寒凉覆盖。

他不信世间有这般纯粹的善意,更不信有人能真的救他于绝境。

“随你。”良久,他倦怠闭眼,语气带着极致的疏离与敷衍,“但本宫有言在先,你的药膳,本宫未必会吃。你若执意折腾,徒劳无功,休要怨怼、休要哭诉。”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温润笃定的女医,能撑多久、能熬几日。

待她日日徒劳无功、耗尽耐心,自然会知难而退,不再多事。

“臣女遵命。”沈清禾微微躬身,从容应下,没有半分欣喜,也无半分挫败。

她深知,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想要融化十年寒冰、治愈陈年沉疴,绝非一日之功。

此后,沈清禾正式入驻东宫偏院,开启了专属的药膳调理值守。

东宫上下所有人,都默默等着看她笑话。

内侍宫女私下议论,皆言她自不量力、痴心妄想,太过年轻天真,竟敢妄图治愈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太子顽疾,最终只会落得徒劳无功、自取其辱的下场。

就连太医院一众太医,听闻此事后,也纷纷嗤笑不已,只当是深宫无措之下的无谓折腾,坐等沈清禾调理失败、狼狈离场。

次日清晨,天刚微亮,晨曦初露。

沈清禾便已然起身,亲自去往东宫小膳房,亲手挑选食材、配比药膳、熬制早膳。

她摒弃了所有滋补过猛、药性浓烈的食材,只用最温和、最清润、最适配体虚寒积体质的寻常食材。

小米软糯养胃、健脾益气;山药温润补虚、滋养五脏;莲子清心安神、驱散虚燥;百合润燥养阴、缓解肺虚咳喘;再辅以微量温和食补药材,精准配比、慢火细炖,熬出一碗温润清润、固本驱寒的药膳粥。

全程她亲力亲为,仔细筛选每一份食材、把控每一分火候、精准配比每一味配料,不允许半分差错。

日出之时,一碗温热适口、清香不苦、温润滋补的山药莲子药膳粥,已然稳妥备好,盛入素白瓷碗中,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最宜体虚之人进食。

沈清禾端着粥碗,缓步走入正殿。

萧景琰已然醒了,静静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寥寥晨光,眼底空茫死寂,无半分生机。

一夜安眠,他依旧气血虚弱、精神倦怠,晨起便有细微咳喘,胸口闷涩不适,是常年寒毒积体的常态。

听闻脚步声,他未回头、未侧目,语气淡漠冰冷:“拿走。”

沈清禾没有强求,也没有劝说,只是静静将粥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温声细语,从容恬淡:“殿下,晨起空腹,最宜温养脾胃、驱散夜寒。这碗药膳粥温和清润、无药苦、无烈性,只补气血、不损肌理。温度恰好,殿下何时想吃,便何时进食。臣女先行退下,午后再来制备午膳药膳。”

语毕,她躬身行礼,不纠缠、不劝说、不逼迫,静静转身退离大殿,将所有选择权尽数留给殿上之人。

萧景琰侧目,淡淡扫过几上那碗温热的白粥。

没有浓烈药苦、没有刺鼻药性,只有淡淡的食材清香、温润气息,干净素雅,与他常年饮用的漆黑苦涩汤药,截然不同。

可他心底毫无波澜,只剩漠然抗拒。

林清守在一旁,看着那碗温热的药膳粥,低声劝道:“殿下,这粥看着温润适口,不如试着尝几口,也好滋养脾胃、增补气力。”

萧景琰眸光微凉,淡淡开口:“撤了。”

林清无奈,只能默默端起粥碗,准备撤下。

可指尖触及瓷碗,才发现粥碗依旧温热适中,暖意透过瓷壁传来,温润绵长,不像寻常膳食,早已凉透失温。

他心底微动,终究还是默许了林清将粥碗留在榻边,没有立刻撤去。

整整一个上午,那碗温润的药膳粥,静静摆在榻边,无人触碰、无人食用,却始终保留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萧景琰静静倚在榻上,冷眼旁观,心底愈发笃定,所谓药膳调理,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徒劳折腾。

可他不知,这只是开始。

往后岁岁朝夕、三餐四季,会有一个人,日日为他温膳、夜夜为他调方,温柔坚守、从未放弃,以三餐烟火、寻常膳食,一点点融化他十年冰封,治愈他满身沉疴,暖尽他半生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