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大婚
紅。鋪天蓋地的紅,像凝固的血,也像燒到末路的殘陽,沉沉地壓下來。龍鳳喜燭劈啪爆著燈花,將那一片刺目的紅映得更豔,卻也驅不散這洞房裏砭骨的寒意。空氣裏浮動著濃烈的沉香,混著新漆木器和錦緞特有的氣味,悶得人喘不過氣。我坐在拔步床的邊緣,繁複沉重的嫁衣金冠壓得脖頸生疼。指尖冰涼,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似的白痕,又慢慢洇出血色。蓋頭遮擋了視線,只餘一片朦朧的光影晃動,和我自己幾乎停跳的心跳。裴寂。我要嫁的人,是裴寂。那個七歲封王,十二歲入主樞密院,十五歲便執掌半數兵符,如今更是權傾朝野、連龍椅上的小皇帝都要看他臉色的攝政王。也是那個,傳聞中身有殘疾、性情陰鷙暴戾,接連三任王妃都死於非命,死狀淒慘,連宗卷都被血色浸透的裴寂。我是禮部一個不起眼小官的女兒,姓蘇,名婉。這個名字連同我這個人,本該在京城貴女雲集的圖譜裏寂寂無聞,然後嫁個門當戶對的夫婿,了此一生。可一道毫無徵兆的旨意,像淬毒的冰錐,紮碎了我全部希冀。他們說,攝政王“看上”了我。真是天大的笑話,宮宴上,我甚至未曾與他目光相接。父親一夜白頭,母親哭暈數次,族人惶惶,卻無一人敢置喙。那是裴寂。他的意志,便是鐵律。全京城都在竊竊私語,賭我入府後能活幾日。三日?還是像第三任王妃那樣,熬不過新婚夜?外面隱約傳來喧囂,是宴飲漸散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及近,緩慢,沉滯,伴著木質物件輕輕叩擊地面的篤篤聲。那是他的拐杖。聽說他年少時戰場受傷,壞了腿。那聲音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繃到極致的心弦上。門被推開,更濃郁的寒氣捲入。我控制不住地瑟縮了一下。腳步聲停在身前。蓋頭外的光影被一個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沒有喜娘的唱和,沒有合巹酒的儀式,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混合著某種清冷又危險的男性氣息,絲絲縷縷,侵入我的四肢百骸。然後,蓋頭被猛地掀飛。燭光刺目,我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又強迫自己睜開。抬起頭,撞進一雙眼睛裏。該如何形容那樣一雙眼睛?漆黑,深邃,不見底,像是把所有光線都吸進去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的弧度,卻因眸中凝著的萬年冰霜和一絲幾乎化為實質的陰鷙,只剩下觸目驚心的冷。他穿著大紅的喜服,身量極高,襯得這滿室奢華都逼仄起來。臉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唇色卻極淡,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他就那樣站著,左手握著一根烏木鑲銀的拐杖,支撐著身體大部分的重量,右半邊身子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居高臨下地打量我,目光像冰冷的刀鋒,一寸寸刮過我的臉。沒有驚豔,沒有嫌惡,甚至連尋常男子看新娘的打量都算不上。那是一種審視,一種評估,一種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或者……一具屍體的眼神。我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住了。牙齒微微打顫,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點腥甜,才勉強維持住坐姿,沒有癱軟下去。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懼,海嘯般滅頂而來。他看了很久。久到喜燭又短了一截,燭淚堆積如血。然後,他忽然動了。不是離開,而是向前邁了一步,逼近。屬於他的氣息更加濃重,帶著一種壓迫性的侵略感。他鬆開了握著拐杖的左手,那拐杖卻並未倒地,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倚靠著。他空出的手,緩緩抬起,向我伸來。他要做什麼?掐死我嗎?像傳聞中對待前幾任王妃那樣?我猛地向後一縮,背脊抵上冰冷的床柱,退無可退。眼睛驚恐地睜大,死死盯著那只骨節分明、蒼白修長的手。那手上,有薄繭,有細微的疤痕,此刻,正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拂開我頰邊因驚懼汗濕的碎發,然後,指尖落在了我的頸側。冰。他的指尖冷得像一塊經年不化的寒冰,激得我頸側肌膚瞬間冒起細小的栗粒。我劇烈地顫抖起來,絕望地閉上眼。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那冰冷的手指,似乎在我頸側某一處皮膚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然後,停住了。我愕然,顫抖著掀起眼簾。只見裴寂的臉,在晃動的燭光下,褪盡了所有冰冷的審視和陰鷙。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像是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恐怖、也最……渴望的景象。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每一絲肌肉都在細微地抽搐,一種近乎破碎的、極度痛苦又極度狂亂的神情,洪水決堤般奔湧而出,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冷靜自持。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握著拐杖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那烏木杖身甚至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咯吱”聲。而停留在我頸側的手指,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越來越厲害,那冰冷的觸感也變得灼燙。他的目光,死死地鎖住我的頸側——那裏,有一顆自小便有的、殷紅如血的朱砂痣。然後,我聽見了聲音。那是一種從喉嚨深處、從靈魂裂縫裏擠壓出來的聲音,嘶啞,破碎,浸透了三百年的風霜、血淚與絕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得這滿室死寂嗡嗡迴響:“我找了你……三百年……”他的眼眶迅速染上駭人的猩紅,那紅色幾乎要滴出血來,裏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滔天巨浪,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銘心刻骨的痛恨,是跨越輪回的疲憊,是深入骨髓的……眷戀?種種極端情緒瘋狂撕扯著他,讓他看起來像個隨時會崩潰的瘋子。他的嘴唇哆嗦著,終於,問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讓我魂魄幾欲離體的話:“這次……你還會為了你的天下人……再殺我一次嗎?”時間,空間,思維,連同我的呼吸心跳,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龍鳳喜燭,爆開一個格外響亮的燈花。
第二章 囚籠與幻影
攝政王府的日子,如同浸泡在冰水裏的琉璃,看似剔透華麗,內裏卻寒透骨髓。那夜之後,裴寂再未踏足我的房間。但我能感覺到無處不在的視線,沉默的,冰冷的,如影隨形。王府的僕役訓練有素,行禮問安一絲不苟,眼神卻空洞得像傀儡。偌大的府邸,美輪美奐,亭臺樓閣,奇花異草,卻安靜得可怕,連風聲都透著小心翼翼。我被安置在王府最深處一個獨立的院落,名“沉水閣”。名字清雅,位置卻極刁鑽,三面環水,唯一的出入口日夜有面無表情的侍衛把守。說是保護,實為監禁。裴寂沒有限制我在院內的行動,吃穿用度皆是頂尖,甚至遠超我在蘇家時的規格。綢緞是最新的雲錦蘇繡,首飾是內造的珍珠翡翠,連每日的熏香,都是價比黃金的龍涎。可這些華美的東西,包裹著的是一具日益僵冷的軀殼。他偶爾會來。總是在深夜,悄無聲息,像一道沒有溫度的影子。有時只是站在窗外,隔著茜紗,久久凝視,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我夜不能寐。有時,他會進屋,坐在離床榻不遠的紫檀木椅上,什麼也不做,就那樣看著我,眼神複雜得讓我心慌。恐懼依舊,但最初的瀕死感過後,另一種更深的寒意從心底蔓延——他看的不是我,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早已湮滅在時光塵埃裏的影子。那顆朱砂痣,成了我身上最詭異的印記。每次他目光觸及,眼底便會掀起驚濤駭浪。我曾嘗試用脂粉掩蓋,第二日,梳粧檯上便會擺上最好的去汙膏和一句冰冷的命令:“洗淨。”他不許我遮,他要那印記明晃晃地露著,像一個永恆的烙印,一個他確認“她”的標記。我開始做夢。光怪陸離,破碎不堪的夢。有時是沖天的大火,燒紅了半邊天,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有時是冰冷的箭矢,破空之聲淒厲,金屬穿透皮肉的悶響;有時是巍峨的宮闕在眼前崩塌,金玉珠翠散落一地,被無數奔逃的腳踩得粉碎;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穿著我從未見過的寬袍大袖,立在很高的地方,回眸時,頸側似乎有一點殷紅……然後便是無盡的血色,和一聲仿佛從地獄最深處傳來的、泣血般的詰問:“為什麼……”每次從這些噩夢中驚醒,總是渾身冷汗,心跳如鼓,頸側的朱砂痣隱隱發燙。我懷疑自己瘋了。因為那些夢境帶來的感受太過真實,絕望、悲慟、撕裂靈魂的背叛感……那不該是養在深閨十六載的蘇婉會有的情緒。更詭異的是府中的一處禁地——攬星樓。那是王府最高的建築,臨水而建,九重飛簷,直插雲霄,卻終年緊閉,無人敢近。只有裴寂偶爾會在深夜獨自登上高樓,一站便是整夜。我曾遠遠望見過一次他的背影,孤拔料峭,融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仿佛背負著整個蒼穹的孤寂與沉重。有老僕醉酒後失言,說那裏藏著王爺的“心魔”。我越來越沉默,像一株被移栽到錯誤土壤的花,迅速枯萎下去。鏡中的自己,日漸蒼白消瘦,只有頸側那點朱砂,紅得驚心,紅得刺目,仿佛吸食了我的生命力在灼灼燃燒。直到那日午後,我在沉水閣臨水的小軒裏看書,其實是發呆。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流雲,和閣樓一角。忽然,一陣極輕微的風掠過水面。倒影裏,我身後不遠處,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三百年前前朝服飾的男人!玄端纁裳,十二章紋依稀可辨,頭戴遠遊冠,身姿挺拔如松竹。他靜靜地站在那裏,望著我的方向,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唯有周身縈繞著的、濃得化不開的悲涼與貴氣,隔著三百年的時光和水波,沉沉壓來。我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只有微風吹動紗簾。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冷汗瞬間濕透了中衣。是錯覺?還是……那些荒唐夢境在清醒時的投射?我踉蹌著起身,想逃離這個地方,腳下卻一軟,打翻了旁邊的茶盞。瓷器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午後格外刺耳。幾乎是立刻,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侍衛首領嚴青出現在門口,神色冷峻:“王妃?”“沒、沒事。”我勉強穩住聲音,指著地上的碎片,“不小心……”嚴青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尤其在臨水的欄杆處多停留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王妃受驚了。屬下會讓人來收拾。”他揮手招來侍女,自己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像一尊門神般守在門口,直到侍女收拾乾淨退下,他才躬身離去。但我知道,院外的守衛,無形中又增加了一倍。夜裏,裴寂來了。他身上的寒氣比往常更重,像是從冰窟裏撈出來的。他沒有坐,徑直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我。冰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今天,在水邊,看到了什麼?”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情緒起伏,卻讓我感到一種被猛獸鎖定的窒息。他在我身邊佈滿了眼睛。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控之中。“沒……沒什麼,”我艱難地開口,避開他的視線,“可能是沒休息好,眼花了。”他指尖用力,捏得我下巴生疼。“是嗎?”他俯下身,氣息噴在我的耳廓,冰冷刺骨,“蘇婉,不要對我撒謊。你身上有‘她’的印記,就能看到‘她’能看到的東西,感應到‘她’殘留的痕跡……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是不是他?”“他?”我茫然,心底卻因那個水中的幻影而顫慄。裴寂的眼底瞬間卷起暴風雪,捏著我下巴的手松開了,轉為撫上我頸側的朱砂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輕柔,聲音低沉如惡魔的囈語:“對,他……那個早就該化為枯骨、魂飛魄散的……前朝末代太子,李、承、嗣。”最後三個字,他吐得很輕,很慢,卻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扭曲的複雜。我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涼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