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城往事

溪城往事

第一章 歸程

2023年4月,溪城火車站

周曉走下高鐵,四月的陽光正好。

七年了。

她站在新建的廣場上,望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老站早已拆除,玻璃幕牆的新建築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可對面的梧桐樹還在,春天的新葉嫩綠,在風裏搖著。

手機震動,是好友江薇的語音:“曉曉,到了沒?我堵在建設路了,最多十分鐘!”

周曉回了“不急”,拉著行李箱走到樹蔭下。空氣裏有梧桐花的香,還有不知哪里飄來的油炸鍋貼味。

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七年前,她考上北京的大學,拖著箱子離開。那時心裏滿是逃離的暢快——離開小城,去更大的世界。後來留在北京,進了出版社做編輯,日子體面,是她想要的生活。

如果不是父親那場突發的心臟病。

“曉曉!”

一輛白色轎車在她面前急刹,車窗降下,江薇探出頭,燙卷的頭髮,誇張的耳環。

“上車!這兒不能停!”

周曉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坐進副駕駛。車裏有香水混著咖啡的味道。江薇遞來一杯冰美式:“給你帶的。北京大編輯回來了,小地方的咖啡湊合喝。”

“謝謝。”周曉接過,抿了一口,皺眉,“哪家的?”

“新開的‘時光裏’。就你們文藝青年喜歡。”江薇發動車子,“你爸怎麼樣了?”

“穩定了,但要靜養。”周曉望向窗外,“出版社給了三個月假,可以遠程工作。”

“三個月後呢?”

“還沒想好。”

車駛入老城區。時光在這裏仿佛慢了。梧桐更茂盛了,沿街店鋪換了招牌,但格局沒變:照相館、裁縫鋪、書店、理髮店……只是多了奶茶店和咖啡館。

“變化大吧?”江薇說,“新區那邊全是高樓,這兒動不了,是文保區。也好,留點念想。”

“我家房子……”

“放心,你姑姑幫著打掃呢。院子裏的枇杷樹今年結得多,等你回來吃。”江薇頓了頓,“有件事……”

“嗯?”

“程遠回來了。”

周曉握著杯子的手一緊。

“什麼時候?”

“上個月。在新區開了建築設計工作室,聽說做得不錯。”江薇從後視鏡看她,“你們沒聯繫?”

“沒有。”

七年。足夠讓一個名字從心頭的烙印變成淡淡的舊痕。可提起時,那痕還是會隱隱作痛。

程遠。

她高中三年的同桌,大學四年的戀人,畢業那年分手的初戀。

分手是她提的。在北京,電話裏。她說:“程遠,我們走的路不一樣了。我要留北京,你要回溪城。異地不是問題,是我不想回去,你不想出來。我們都沒錯,只是不合適了。”

他沉默了很久,說:“好。”

然後斷了聯繫。

“他還一個人?”周曉聽見自己問。

“好像是。不過追他的人不少,程大設計師,年輕有為,長得又帥。”江薇笑,“後悔了?”

“胡說。”周曉也笑,心裏某個地方卻輕輕抽了一下。

車在青石板路前停下。前面是步行街,車進不去。周曉的家在巷子深處,一棟兩層的老宅,帶個小院。

“我不進去了,店裏還有事。”江薇幫她拿行李,“晚上‘時光裏’,給你接風,六點,別遲到。”

“好。”

江薇開車走了。周曉拉著箱子,走在青石板路上。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裏長著青苔。兩旁是斑駁的白牆,牆頭探出淩霄花的藤。

她家在巷子中間,黑漆木門,銅環已經發綠。門虛掩著,她推開,吱呀一聲。

院裏,枇杷樹枝繁葉茂,金黃果實綴滿枝頭。葡萄架剛發新葉,石桌上落著花瓣。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又不一樣了。

“曉曉回來了?”

姑姑周琴從屋裏出來,系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

“姑。”周曉放下行李走過去。

“瘦了。”周琴打量她,眼圈微紅,“在北京吃苦了吧?”

“沒有,挺好的。”周曉抱了抱她,“我爸呢?”

“樓上躺著,剛睡著。醫生說靜養,別和他吵。”

“知道。”

周琴拉她進屋。老房子採光不好,下午屋裏也有些暗。傢俱還是那些,紅木的八仙桌、太師椅,牆上掛著祖父的字畫。空氣裏有老木頭和中藥的味道。

“你房間收拾好了,床單被套都新洗的。”周琴說,“晚上想吃什麼?姑給你做。”

“隨便。”

“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燉個雞湯。”周琴往廚房走,又回頭,“對了,下午要沒事,去趟‘時光裏’,老闆說有你快遞,我忘了拿。”

“快遞?誰寄的?”

“說姓程。”

周曉心裏一跳。姓程?

不會的。七年了,他怎麼會寄快遞到她家?還知道她回來?

“知道了,一會兒去。”

下午四點半,“時光裏”咖啡館

咖啡館在老街另一頭,改造過的老宅。木招牌,繁體字,透著懷舊感。推門進去,風鈴叮噹響。

店裏人不多,靠窗坐著一對情侶,角落有個學生在寫作業。吧臺後,紮馬尾的姑娘在擦杯子。

“歡迎光臨。”姑娘抬頭,看見周曉,愣了下,“曉曉姐?”

周曉也認出來了:“小雨?”

陳雨,她高中學妹,小她兩屆。那時候總跟在她後面。

“真是你!”陳雨從吧臺後跑出來,“薇薇姐說你今天回來!天啊,七年了?一點沒變,不對,更漂亮了!”

“你變大姑娘了。”周曉笑,“這是你開的店?”

“和人合夥。我就打工。”陳雨拉她坐下,“喝什麼?我請。”

“美式。聽說有我的快遞?”

“有有有,等著。”

陳雨跑回吧臺,從櫃子裏拿出牛皮紙檔袋,厚厚的。

“前天送來的,寄件人姓程。我還想,曉曉姐不是在北京嗎?昨天薇薇姐說你要回來,真巧。”

周曉接過檔袋。很輕,摸著像紙張。寄件地址是本地,沒具體門牌,只寫“溪城”。寄件人:程。

她猶豫了下,拆開。

裏面是本舊書。藍色布面,書脊磨損,燙金字斑駁:《溪城風物志》。民國版的,很珍貴。

她翻開扉頁,上面有行熟悉的鋼筆字:

“給曉曉,十七歲生日快樂。——程遠 2013.4.15”

她的心猛地一縮。

這是她十八歲生日時,程遠送的禮物。那時他們在舊書店淘到這本書,她喜歡,但太貴,要八十塊,她捨不得。程遠攢了一個月早飯錢買下送她。

分手時,她把所有和他有關的東西打包寄還給他。包括這本書。

現在,書又回到了她手裏。

書裏夾著張便簽。字跡依舊挺拔:

“曉曉:聽說你回來了。書該物歸原主。另,明晚七點,若有空,‘故里’餐廳,想請你吃頓飯。程遠”

沒有問號,沒有商量,是程遠一貫的風格——篤定,簡潔。

或者說,是篤定她會去?

“曉曉姐?”陳雨端咖啡過來,看見她手裏的書,“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沒事。”周曉合上書,深吸口氣,“謝謝。咖啡多少錢?”

“說了我請。”陳雨眨眨眼,“程遠哥常來這兒,每次坐那個位置。”

她指靠窗第二個座位。

“他常來?”

“嗯,週末下午常來,點杯美式,看半天書。有時也畫圖,他是建築師吧?”陳雨壓低聲音,“曉曉姐,你們當年為什麼分手啊?”

為什麼?

周曉看窗外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影。十七歲那年春天,也是這樣的午後,她和程遠坐在學校梧桐樹下,他給她講題,她聽著聽著睡著了,醒來發現他正看著她,眼神溫柔。

“走的路不一樣了。”她輕聲說。

“可他現在回來了啊。”陳雨不懂,“而且混得挺好。你們……”

“小雨,我該走了。”周曉站起來,“晚上和江薇約了這兒,到時候見。”

“好嘞!”

周曉拿著書走出咖啡館。下午光線柔和,老街上行人多了,放學的孩子,買菜的老人,下班的情侶。生活在這裏,緩慢,真實。

她沿青石板路往回走,路過老照相館。櫥窗裏擺著老照片,其中一張是很多年前拍的——幾個穿校服的高中生,站在學校門口,笑得很燦爛。

她看見十七歲的自己,紮馬尾,穿洗得發白的校服,站在程遠身邊。程遠的手悄悄放在她身後,沒碰到,但離得很近。

那是高考前拍的,全班合影。後來她單獨洗了一張,夾在日記本裏。日記本現在哪?可能還在老房子某個箱子裏,積滿灰。

手機又響,是江薇:“曉曉,臨時有客戶,晚上得改方案,接風宴改天,對不起!”

“沒事,工作要緊。”

“不過程遠找你沒?他昨天問我你哪天回來,我說今天。他肯定找你。”

“找了。”

“然後呢?”

“明晚吃飯。”

“我去!”江薇在電話那頭叫,“周曉你可以啊!七年不見,一回來就約會!”

“不是約會,就吃頓飯。”

“行行行,吃飯。穿漂亮點,別給你北京大編輯丟人。”

掛了電話,周曉走到家門口。推開木門,院裏,父親周文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籐椅上,戴老花鏡看報紙。

“爸。”她走過去,“你怎麼下來了?醫生說要躺著。”

“躺夠了。”周文抬頭,摘眼鏡。他瘦了很多,臉色還有些白,但精神不錯,“回來就好。北京那邊安排好了?”

“請了三個月假。”

“三個月後呢?”

又是這問題。周曉在旁邊石凳坐下,看父親:“爸,你希望我回來嗎?”

周文沉默一會兒:“我希望你過得好。在北京好,就在北京。在溪城好,就回來。爸老了,不替你做主了。”

“媽要是還在,肯定讓我回來。”周曉說。

“你媽……”周文歎氣,“你媽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快樂。在哪兒不重要,跟誰在一起,過什麼日子,才重要。”

周曉鼻子一酸。母親去世五年了,癌症,從發現到走,只三個月。她匆匆趕回,見了最後一面。母親拉她的手說:“曉曉,別太要強。累了,就回家。”

她一直以為自己不要強。可要不是要強,為什麼非要留北京?為什麼不肯妥協?為什麼明明還愛,卻說分手?

“爸,我見到程遠了。”她突然說。

周文看她:“哦?他回來了?”

“嗯,開了工作室。”

“那孩子不錯。當年你們……可惜了。”

“你覺得可惜?”

“你媽覺得可惜。”周文說,“你分手那陣,你媽天天念叨,說程遠多好,對你多真心。我說,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決定。”

周曉低頭,看手裏的《溪城風物志》。書頁泛黃,但保存得好。程遠仔細,這本書在他那兒,該被好好對待了七年。

“他約我明晚吃飯。”

“去嗎?”

“去。”

“那就去。”周文重新戴眼鏡,“不過曉曉,爸說一句——七年了,人都變了。別拿過去看現在,也別拿現在否定過去。平常心。”

平常心。說得容易。

周曉起身:“我上去收拾。”

“去吧。晚飯好了叫你。”

上樓,回自己房間。房間還是少女時的樣子,淡藍牆壁,白書桌,書架上是高中課本和小說。床單是新的,印小碎花,有陽光味。

她坐床邊,翻開《溪城風物志》。書裏夾著的不止那張便簽。

還有張照片。

是他們高中畢業旅行時拍的,在黃山。兩人穿情侶衫,站迎客松前,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背面,是她當年寫的字:“和程遠的第一次旅行,要永遠在一起。”

永遠。十七八歲時,總愛說永遠,以為說了就是真的。

她把照片放回書裏,合上。窗外,夕陽西下,老街籠在金色餘暉裏。遠處傳來炒菜香,還有孩子嬉笑聲。

這個她曾拼命想逃離的小城,此刻卻讓她感到久違的安寧。

也許,回來是對的。

至少,可以面對面問一句:程遠,這七年,你過得好嗎?

而她呢?她過得好嗎?

手機震動,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簡單黑色剪影,昵稱:CY。申請留言:我是程遠。

周曉盯螢幕看了很久,久到螢幕暗了又亮。

最後,她點“通過”。

對方幾乎秒發消息:“書收到了?”

“嗯,謝謝。”

“明晚七點,有空?”

“有。”

“好。地址發你。要接嗎?”

“不用,自己去。”

對話結束。乾脆俐落,像他這人。

周曉放下手機,走到窗前。老街的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在暮色裏。巷子深處傳來二胡聲,咿咿呀呀,拉《二泉映月》。

這是溪城的夜,緩慢,悠長,有舊時光的味道。

而她,即將走進這舊時光,去見個舊時光裏的人。

七年了。

程遠,你變成什麼樣子了?

而我,又變成什麼樣子了?

第二章 重逢

晚上六點半,周曉站在衣櫥前

她帶回來的衣服不多,大多是在北京穿的通勤裝——西裝、襯衫、半身裙,顏色以黑白灰為主,簡潔幹練,是她在出版社的“戰袍”。

可今晚穿什麼?

她看著那排衣服,猶豫了很久。最後選了件米白色針織衫,配淺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風衣。簡單,舒適,不刻意。

“曉曉,還不走?”周琴在樓下喊,“六點五十了!”

“馬上!”

周曉對著鏡子最後照了一眼。七年了,她變了不少。當年圓潤的臉頰清瘦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長髮剪短到鎖骨,發尾微卷。是北京那個幹練編輯的模樣,不再是溪城那個紮馬尾的高中女生。

可程遠呢?他變成什麼樣了?

“故里”餐廳在老城河邊,一棟改造過的老宅

周曉到的時候,差五分鐘七點。餐廳門臉古樸,木門虛掩,透過窗能看見裏面暖黃的燈光。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風鈴輕響,有服務生迎上來:“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我找程先生,應該預訂了。”

“程先生已經到了,在二樓‘聽雨軒’,請跟我來。”

跟著服務生上樓,木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二樓是包廂,以老城八景命名。“聽雨軒”在最裏面,門關著。

服務生敲門,裏面傳來低沉的聲音:“請進。”

門開了。

包廂不大,靠窗的位置擺著張四人桌,窗外是潺潺的護城河。桌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正在看菜單。深灰色毛衣,頭髮理得很短,肩膀寬闊。

他聽見開門聲,轉過頭來。

七年了。

程遠的五官沒怎麼變,依舊是高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可氣質變了——少年時的青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沉穩。皮膚曬黑了些,眼睛還是那麼亮,只是眼神裏多了些周曉看不懂的東西。

是歲月的沉澱,還是別的什麼?

“曉曉。”他站起身,聲音有些低沉,“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周曉聽見自己說,努力讓聲音平靜。

服務生退出去,帶上了門。包廂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坐。”程遠為她拉開椅子。

“謝謝。”

周曉坐下,程遠回到對面。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窗外的水聲和樓下隱約的琴聲。

“你……變了不少。”程遠先開口。

“你也是。”周曉看著他,“更穩重了。”

“老了。”

“才二十八,說什麼老。”

“心理年齡老。”程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點菜吧,不知道你的口味變沒變,先點了幾個你以前愛吃的。”

他遞過菜單,周曉接過,掃了一眼。清蒸鱸魚、糖醋排骨、素三鮮、老火湯……確實都是她從前愛吃的。

“你還記得。”

“有些事忘不了。”程遠說,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周曉心裏一緊,假裝看菜單:“再加個青菜吧,你現在還那麼挑食嗎?”

“好多了。在工地上跑多了,什麼都吃。”

“工地?”

“嗯,做建築設計,免不了跑工地。”程遠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鐵觀音,你以前喜歡。”

“謝謝。”

又是沉默。茶香嫋嫋,在兩人之間升起薄霧。

“你父親怎麼樣了?”程遠問。

“穩定了,但要靜養。我請了三個月假,回來照顧他。”

“出版社那邊……”

“可以遠程工作。”周曉抿了口茶,“你呢?聽江薇說,你開了工作室?”

“去年開的。小打小鬧,幾個人。”程遠說得輕描淡寫,但周曉知道,能在溪城開建築設計工作室,還做得不錯,肯定不容易。

“挺好的。做自己喜歡的事。”

“是啊,做喜歡的事。”程遠看著她,“你也是,在出版社做編輯,是你從小的夢想。”

“你怎麼知道我在出版社?”

“江薇說的。”

周曉點點頭。江薇這個大嘴巴,什麼都說。

菜陸續上來了。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圍繞著這幾年各自的經歷——程遠大學畢業後,在上海的設計院工作兩年,又去德國進修一年,去年回溪城開了工作室。周曉在北京的出版社,從助理編輯做到責任編輯,經手過幾本不錯的書。

聊得還算愉快,但都小心翼翼地避開某些話題——比如當初的分手,比如這七年各自的生活,比如……感情。

“對了,”程遠放下筷子,“有件事,可能和你有關。”

“什麼事?”

“市里有個老街改造專案,要選幾家有代表性的老宅做試點改造,你家的房子在備選名單裏。”

周曉一愣:“我家?為什麼?”

“位置好,建築完整,是典型的民國建築。而且,”程遠頓了頓,“你家院子大,改造空間大,市里想做成樣板。”

“可我父親不會同意的。那是我爺爺留下的房子,他捨不得動。”

“不是拆,是改造。保留外觀,內部做現代化改造,改善居住條件,也方便以後開發旅遊。”程遠從包裏拿出一份檔,“這是初步方案,你可以看看。”

周曉接過檔,翻開。是專業的設計圖紙,有平面圖、效果圖,做得非常細緻。她家的老宅被重新設計,一樓做公共空間,二樓是居住區,後院改造成小花園。既保留老建築的風貌,又兼顧了現代生活的舒適。

“這是你做的?”

“嗯。市里委託我工作室做初步設計。”

周曉一頁頁翻著。方案做得很好,看得出花了心思。尤其是對老物件的保留和再利用——祖父的書房、母親的縫紉機、她小時候的搖籃,都被巧妙地融入到新設計中。

“做得真好。”她由衷地說。

“謝謝。”程遠看著她,“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去和你父親談。改造費用市里有補貼,自己出不了多少。主要是……你父親年紀大了,老房子住著確實不方便,特別是他身體不好。”

周曉沉默。程遠說得對。老房子沒有暖氣,冬天冷;樓梯陡,父親上下不方便;衛生間是老的,沒有淋浴……

“我回去和爸商量一下。”她把檔收好,“謝謝。”

“不客氣。”程遠頓了頓,“曉曉,我知道你這次回來,可能不會長待。但如果你決定留下來,老房子改造後,你可以開個書店,或者工作室。老街改造後,會發展文化創意產業,是個機會。”

書店。她確實想過,在北京的時候。開一家小書店,賣自己喜歡的書,辦讀書會,過悠閒的日子。

可她從沒想過,會在溪城開。

“我……考慮考慮。”她說。

吃完飯,已經是晚上九點。程遠結賬,兩人走出餐廳。

四月的夜風還有些涼,周曉裹緊了風衣。

“我送你。”程遠說。

“不用,我走回去就行,不遠。”

“我也住那方向,順路。”

兩人並肩走在老城河邊。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岸邊柳樹新發的枝條在風裏輕搖。遠處傳來廣場舞的音樂,是時下流行的歌曲。

“溪城變化大嗎?”程遠問。

“新區變化大,老城區還好。”周曉說,“‘時光裏’是陳雨開的?”

“嗯,她和朋友合夥。我偶爾去坐坐。”

“聽說了,每次坐同一個位置。”

程遠腳步頓了頓:“她和你說的?”

“嗯。”

兩人又陷入沉默。走了十幾米,程遠突然開口:“曉曉,對不起。”

周曉一愣:“為什麼道歉?”

“當年……”程遠的聲音很低,“當年我太固執,不懂退讓。如果我願意去北京……”

“都過去了。”周曉打斷他,“那時候我們都年輕,都有自己的堅持。你沒錯,我也沒有。”

“可我還是對不起你。”程遠停下來,看著她,“這七年,我總在想,如果當初我挽留,如果我願意改變,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讓周曉心慌。

“程遠,我們……”

“我知道。”程遠移開目光,“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沒意義。我只是……只是想告訴你,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

周曉的鼻子突然酸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也沒怪過你。”

“那就好。”程遠重新邁開步子,“走吧,送你到家門口。”

接下來的路,兩人都沒說話。老街的燈一盞盞亮著,偶爾有行人走過,好奇地看他們一眼。巷子裏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

到了周家門口,程遠停下。

“就送到這兒吧。”周曉說。

“好。”程遠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遞給她,“這個,給你。”

是個小木盒,雕著簡單的花紋。

“是什麼?”

“打開看看。”

周曉打開盒子,裏面是枚書簽。黃銅的,鏤空雕著一枝梅花,下麵墜著紅色流蘇。很精緻,是手工藝品。

“在德國一個小鎮買的,看見就想到你。一直沒機會給你。”程遠說,“收著吧,就當……重逢的禮物。”

周曉握緊書簽,金屬的冰涼觸感傳到掌心。

“謝謝。”

“不早了,進去吧。”程遠說,“改造的事,好好考慮。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繫我。”

“好。”

程遠轉身要走,又回頭:“曉曉。”

“嗯?”

“歡迎回來。”

說完,他大步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周曉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站了很久。

手裏的書簽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樓上,周文的房間還亮著燈

周曉推門進去,父親正靠在床頭看書。

“爸,還沒睡?”

“等你。”周文摘下眼鏡,“見過程遠了?”

“嗯,吃了頓飯。”周曉在床邊坐下,把改造方案遞給父親,“他給了這個,你看看。”

周文接過,戴上眼鏡,一頁頁翻著。看了很久,沒說話。

“爸,你覺得怎麼樣?”

“做得用心。”周文說,“保留了你爺爺的書房,你媽的縫紉機,連你小時候的搖籃都留著了。”

“是啊,他記得。”

“他一直是個用心的孩子。”周文合上文件,“你怎麼想?”

“我覺得……可以考慮。老房子確實不方便,尤其你現在身體不好。改造後,住著舒服,還能做點事。程遠說,我可以開書店。”

“書店?”周文看著她,“你想開書店?”

“想過,但沒認真考慮過。”周曉老實說,“在北京的時候,壓力大,偶爾會想,要是能開家小書店,過悠閒日子多好。可也只是想想。”

“那現在可以認真考慮了。”周文說,“曉曉,爸知道,你一直是個有主見的孩子。當年你要去北京,爸支持你。現在你要做什麼,爸也支持你。只要你快樂。”

“爸……”周曉眼圈紅了。

“哭什麼。”周文拍拍她的手,“爸就你一個女兒,不疼你疼誰。這房子,遲早是你的。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不過……”

“不過什麼?”

“程遠這孩子,爸一直覺得不錯。但你們分開七年了,人都變了。你要是因為他才想留下,得想清楚。別因為過去的情分,耽誤了將來的路。”

“我知道。”周曉擦擦眼睛,“我會想清楚的。”

“那就好。”周文躺下,“不早了,去睡吧。”

“晚安,爸。”

周曉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桌前

她打開臺燈,拿出那枚書簽。黃銅的梅花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流蘇是正紅色,很配。

她又翻開那本《溪城風物志》,把書簽夾在扉頁,正好蓋住那行字。

“給小晚,十七歲生日快樂。——程遠 2013.4.15”

小晚。他以前都這麼叫她,只有他這麼叫。

可今天,他叫她曉曉。

是刻意保持距離,還是因為七年未見,生疏了?

周曉合上書,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院子裏的枇杷樹在月光下投出斑駁的影子。葡萄架下,她小時候的秋千還在,繩子已經老舊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程遠第一次來她家。也是春天,枇杷剛結果,他幫她摘枇杷,爬得太高,差點摔下來。她嚇得哭了,他反而笑,說沒事沒事。

那時多好,簡單,純粹,以為相愛就能在一起一輩子。

可一輩子那麼長,長到足夠讓兩個相愛的人,走上不同的路。

手機震動,是程遠發來的微信:“到家了嗎?”

“到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對話結束。和周曉想的一樣,程遠不是會多話的人。七年了,這個習慣倒沒變。

她放下手機,躺到床上。老房子的床很硬,和北京出租屋的軟床不一樣。可奇怪的是,她很快就睡著了。

夢裏,她回到了十七歲。梧桐樹下,程遠在給她講題,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她看著看著,睡著了。醒來時,發現他正看著她,眼神溫柔。

他說:“小晚,我會一直陪著你。”

可夢終究是夢。

醒來時,窗外天已濛濛亮。巷子裏傳來掃地的聲音,還有早起的鳥叫。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溪城的第二天。

上午十點,周曉接到江薇的電話

“怎麼樣怎麼樣?昨晚約會怎麼樣?”

“說了不是約會。”周曉一邊整理書架,一邊說,“就吃了個飯,聊了聊近況。”

“然後呢?有沒有舊情複燃?”

“沒有。他很客氣,我也很客氣。”

“客氣?”江薇不信,“程遠那性格,能跟你客氣?當年他多粘你啊,恨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

“都七年了,人都會變。”周曉說,“對了,我爸的房子可能要改造,市里有專案,程遠在做設計。”

“真的?那你們不是要經常見面了?”

“可能吧。對了,你昨晚說改方案,怎麼樣了?”

“別提了,客戶難纏死了。”江薇抱怨,“晚上‘時光裏’,我請你喝東西,補償昨晚。六點,別遲到!”

“好。”

掛了電話,周曉繼續整理書架。她高中的課本、筆記、日記,都堆在箱子裏,積滿了灰。她一本本拿出來,擦乾淨,分類放好。

翻到一本藍色封面的日記本,是高三那年用的。她猶豫了一下,打開。

第一頁,是她十七歲生日那天寫的:

“今天程遠送了我《溪城風物志》,用了一個月早飯錢。我罵他傻,他說值得。晚上我們一起在操場看星星,他牽了我的手。心跳得好快,像要飛起來。程遠,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永遠。

她合上日記,不敢再看。

有些回憶,太美好,美好到讓人不敢觸碰。

下午,周曉去了趟市圖書館

她需要查些資料,關於老建築改造,關於獨立書店的經營。既然要認真考慮,就得做足功課。

圖書館還是老樣子,只是重新裝修過,多了電子閱覽室。她在地方文獻區找到幾本關於溪城老建築的書,坐下來慢慢看。

看得入神,沒注意對面坐了人。

“周曉?”

她抬頭,愣住了。

對面坐著個男人,三十歲左右,戴金絲眼鏡,穿著淺灰色襯衫,氣質儒雅。是陸明軒,她高中時的學長,比她大兩屆。

“陸學長?”周曉驚訝,“你怎麼在溪城?”

“我調回來了,在市規劃局工作。”陸明軒微笑,“倒是你,我聽說你在北京,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幾天,回來照顧我爸。”

“你父親還好嗎?”

“好多了,謝謝關心。”

陸明軒是她高中時的學生會主席,品學兼優,對她一直很照顧。她考上大學那年,陸明軒已經大四,還特意回溪城看她,說等她畢業。

可她那時眼裏只有程遠。

“你來看書?”陸明軒問。

“嗯,查點資料。我家的老房子可能要改造,想多瞭解些。”

“老街改造專案?我知道,是我負責的。”陸明軒說,“程遠的設計方案我看過,做得不錯。你們……還有聯繫?”

“昨天剛見過。”周曉說,“他給我看了方案。”

陸明軒點點頭,沒多問:“如果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跟我說。這個專案我很重視,希望能做好。”

“謝謝學長。”

“別客氣。”陸明軒看了看表,“我還有個會,得走了。改天請你吃飯,算是接風。”

“好。”

陸明軒走了。周曉繼續看書,可有些看不進去。

陸明軒負責這個專案,程遠是設計師,她家在改造名單裏。這圈子,好像越來越小了。

晚上六點,“時光裏”咖啡館

周曉到的時候,江薇已經在了,面前擺著兩杯咖啡。

“你可算來了。”江薇推給她一杯,“新品,嘗嘗。”

周曉坐下,抿了一口,皺眉:“太甜了。”

“我就知道,給你點了美式,這杯我的。”江薇把另一杯推過來,“說吧,昨天到底什麼情況?”

“真的就是吃飯,聊天。”周曉說,“他給了我個書簽,說是重逢禮物。”

“書簽?什麼書簽?”

周曉從包裏拿出來,遞給江薇。

“喲,挺精緻啊,還是手工藝品。”江薇仔細看,“梅花,你最喜歡梅花。他還記得。”

“記得又怎樣。”

“說明他心裏還有你。”江薇把書簽還給她,“曉曉,說真的,你這次回來,有沒有可能……和程遠重新開始?”

“我不知道。”周曉搖頭,“七年了,我們都變了。而且,他也沒那個意思。”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他約你吃飯,送你禮物,還給你家做設計,這還不明顯?”

“那是工作。”

“得了吧,程遠那人我瞭解,要不是因為你,他會上心?”江薇湊近,“曉曉,你還喜歡他嗎?”

周曉沉默了。

還喜歡嗎?

七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看見他的那一刻,心還是會亂。收到書簽的時候,還是會感動。聽見他說對不起的時候,還是會難過。

可是,喜歡又能怎樣?

“喜歡,不代表能在一起。”她輕聲說,“我們之間,隔了七年,隔了不同的路。他在溪城有事業,我在北京有工作。就算我能留下,可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為什麼非要回到過去?”江薇說,“不能重新開始嗎?以現在的你們,重新認識,重新瞭解,重新開始。”

“說得容易。”

“是不容易,可值得啊。”江薇認真地看著她,“曉曉,人生能有幾個七年?能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多不容易。錯過了,可能就真的錯過了。”

周曉看著手裏的咖啡,沒說話。

窗外,老街的燈又亮了。行人來來往往,情侶牽著手,老人慢慢走,孩子跑著笑。

這是溪城的夜晚,安寧,緩慢。

如果留下來,開家書店,每天看看書,喝喝茶,陪著父親,偶爾和程遠吃頓飯,散散步。

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可她放不下的,是北京那個更大的世界,是出版社那些未完成的工作,是那些她曾經拼命爭取來的一切。

“讓我想想。”她說。

“好好想。”江薇拍拍她的手,“但別想太久。程遠那樣的男人,有的是人盯著。你要是不抓緊,被人搶走了,可別哭。”

周曉笑了:“知道了。”

兩人又聊了會兒,江薇接了個電話,有急事要先走。周曉一個人坐了一會兒,喝完咖啡,也起身離開。

走出咖啡館,夜風微涼。她沿著老街慢慢走,路過“故里”餐廳。二樓“聽雨軒”的燈還亮著,不知道是誰在裏面吃飯。

也許,是程遠?

她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繼續往前走。

路過照相館,櫥窗裏的老照片在燈光下泛著黃。她停下腳步,看著那張合影。

十七歲的她,十七歲的程遠,笑得那麼燦爛,以為未來有無數種可能。

可人生啊,往往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選擇的那一種。

她選擇了北京,他選擇了溪城。

於是,他們錯過了七年。

而現在,命運又給了他們一次機會。

她要不要抓住?

周曉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春天,溪城的梧桐花開了,香氣彌漫在老街的每個角落。

而她,好像聞到了某種可能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