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線的麥克風

第一章 黃金時段的代價

晚上八點,李燃準時開播。觀看人數在五分鐘內突破三十萬,禮物特效鋪滿螢幕。他笑著念出每個送禮者的ID,聲音透過昂貴的聲卡顯得溫暖而磁性。 “歡迎家人們!今晚咱們玩到盡興!” 沒人知道,三小時前他剛和妻子林曉大吵一架——他又忘了兒子的親子運動會。電話裏林曉的聲音疲憊而平靜:“小晨今天一直望著校門口,對同學說‘爸爸在忙很重要的工作’。” “我這不是為了這個家嗎?”李燃壓低聲音,“今晚直播多重要你知道的,沖上小時榜第一,下個月商務報價能翻倍。” 電話那端沉默了。李燃看著鏡子裏化妝師精心修飾的臉,補充道:“明天我一定早點回去,帶他去恐龍樂園。” 林曉掛了電話。沒有爭吵,只是掛了。 此刻鏡頭前的李燃光彩照人。他剛贏下一場PK,對面女主播撒嬌:“燃哥太厲害了!”他笑著應付,心裏計算著剛才的流水——二十分鐘,二十萬。 手機震動,林曉發來照片:兒童醫院急診室,小晨蜷縮在塑膠椅上,裹著她的外套。 “又發燒了?嚴重嗎?” “肺炎,要住院。你能來嗎?” 李燃看了眼觀看人數:八十三萬。公屏上,“大哥”們正在比賽刷禮物。 “我走不開,結束馬上過去。需要多少錢?我轉你。” 沒有回復。 他將手機反扣,抬頭又是燦爛笑容:“家人們,下一場連誰?” 直播在深夜結束。總流水五百七十萬,破了個人紀錄。團隊歡呼,李燃承諾週末請客,心裏卻只想獨處。 他給林曉轉賬兩萬,撥通電話。 “小晨怎麼樣了?” “剛睡著,體溫降了一點。醫生說至少觀察三天。” “我現在過去?” “不用了,明天吧,如果你有空的話。” 那句“如果你有空的話”刺痛了他。 “我明天下午一定到,上午有個重要合同要簽。” “李燃,你還記得小晨出生那天嗎?” 他記得。五年前雨夜,他在產房外發誓要做最好的父親。 “那天你也說‘很重要’。”林曉的聲音很輕,“公司有個大專案,你必須去。是我媽陪我進的產房。” 李燃說不出話。他想辯解,但所有理由在兒子肺炎住院的夜晚都蒼白可笑。 “早點休息吧,我也累了。” 電話掛斷。李燃坐在空蕩蕩的直播間,四周是昂貴的設備和滿牆的潮玩。這個空間每月為他創造數百萬收入,讓他開上保時捷,住進江景大平層。 但此刻他感到強烈空虛。 手機震動,平臺周總的消息:“明天簽約後,安排你和薇薇安吃飯,預熱情人節CP活動。” 薇薇安是新捧的女主播,二十二歲。李燃知道“吃飯”的意思——拍親密照片,製造話題。 他應該拒絕。他知道林曉會深夜刷那些八卦,知道兒子會被同學問“你爸爸是不是和那個姐姐在一起”。 但他回復:“好的周總,您安排。” 發送的瞬間,他想起林曉的問題。 你還記得小晨出生那天嗎? 記得。只是記憶被禮物特效、流量數據、合同條款層層覆蓋。偶爾浮起時,他會心悸,然後更快投身下一場追逐。 他關燈走到落地窗前。城市永不眠,霓虹閃爍。倒影中的他穿著限量潮牌,戴著六位數的表。 他成功了,以這個時代最認可的方式。 為什麼不敢看玻璃中那個男人的眼睛? 手機又震,母親發來語音:“直播結束了嗎?記得吃飯。小晨最近怎麼樣?好久沒看見你們發照片了。” 李燃點開相冊,最新全家福是八個月前。小晨被他扛在肩上笑,林曉靠在他肩頭,那時她眼裏還有光。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鎖屏,走進電梯。 車庫裏的保時捷安靜等待。他坐進去,沒啟動,只是發呆。副駕駛上有個奧特曼玩具,小晨上次落下的,漆已磨損,胳膊鬆動。 他試著裝回去,總是掉。像他維繫的生活,表面光鮮,內裏鬆動。 最終他放下玩具,啟動引擎。他該去醫院,該守在兒子床邊,該握住林曉的手說“對不起”。 但他開向相反方向,開向那套可以俯瞰江景的大平層——那個他稱為“家”,卻越來越空的地方。 車載音響裏,歌詞唱著:“我得到了整個世界,卻弄丟了最初的自己。” 他猛地關掉。 太吵了。

第二章 醫院與合同

兒童醫院住院部,林曉輕輕推開321病房門。小晨側躺在病床上,眉頭微皺,嘴唇因發燒而乾裂。護士說體溫降了,但還要觀察。 她已經三十小時沒合眼,眼睛幹澀,但閉上又睡不著。 手機亮起,母親的消息:“小晨爸爸呢?” “他忙,明天來。”林曉回復,關掉微信。 最新照片是小晨手背插著留置針,她發給李燃。已讀,沒回復。 她熄滅螢幕,將臉埋進掌心。想起七年前和李燃還住出租屋,冬天暖氣壞了,他把她手捂在胸口說“我給你當暖爐”。那時他剛做直播,每天幾十個觀眾,但唱得認真。下播後他會抱著吉他給她唱歌,歌詞笨拙但真摯。 “等咱們有錢了,我要給你買大房子,帶落地窗的那種。你要是不想工作就不工作,我養你。” 她笑著捶他:“誰要你養。” 後來他真的有錢了。房子買了,兩百平,落地窗對江景。但她還在工作,做會計,因為“不想和社會脫節”。再後來懷孕,辭職。小晨出生後,她想等孩子上幼稚園就回去工作。 但幼稚園上了兩年,她還在“等”。等著等著,成了三十一歲無業、帶體弱多病兒子、丈夫是當紅主播卻幾個月不回家的女人。 手機又震,銀行短信:轉賬收入兩萬元。李燃的轉賬,沒留言,像商務往來。 林曉盯著數字,感到一陣反胃。她沖進洗手間幹嘔,抬頭看鏡中女人:眼睛浮腫,臉色蠟黃,頭髮油膩。 想起上周在商場撞見李燃和粉色頭髮女孩買咖啡,女孩往他身上靠,聲音嬌滴滴:“燃哥,下周直播你可得帶我呀。” 她拉著小晨躲到柱子後。 “媽媽,那是爸爸嗎?” “不是,看錯了。”她匆匆離開,手心是汗。 那晚李燃回家拿衣服,她在廚房聽見他打電話:“……就是個合作方小姑娘,平臺安排炒CP熱度,你知道的。” 她沒問,端出果盤:“吃點水果吧。” 李燃看她,想說什,手機響了。“公司有事。”他拿著外套離開。果盤放到水果氧化,最後倒進垃圾桶。 “媽媽……”小晨醒了,睜著濕漉漉的眼睛。 “寶貝,要喝水嗎?”林曉摸他額頭,還燙。 小晨搖頭,小聲問:“爸爸明天真的會來嗎?” “會的,爸爸說了。” “我想聽爸爸講故事。爸爸上次說,要講打怪獸的故事。” “等你好了,讓爸爸天天給你講。” 小晨點頭閉眼,小手緊抓她手指。林曉就著彆扭姿勢坐下,輕輕哼兒歌。哼著哼著,聲音顫抖。 “媽媽,你怎麼哭了?” “媽媽沒哭,眼睛不舒服。”林曉抹臉擠出笑容,“快睡吧,睡醒就好了。” 小晨看她一會兒,突然說:“媽媽,你別難過,我會快點好起來。等我好了,我照顧你。” 五歲孩子說著大人話。林曉眼淚決堤,俯身抱兒子,臉埋在他帶著藥水味的頸窩,無聲哭泣。 遠處商業區大屏上,李燃的廣告滾動播放。那張精心修飾的臉在夜色中發光,笑容標準得像面具。 同一夜晚,不同空間的兩人在各處孤島,被同一片夜色籠罩,隔著無法跨越的海洋。 次日十點,星河直播總部會議室。品牌方代表推了推眼鏡:“李老師,我們對您過去一年的表現非常滿意。代言費提高百分之三十,增加線下活動出場費。” 周總坐在旁邊,笑意掩飾不住。這份合同簽下,李燃個人能拿近七位數,意味著從“網紅”踏入“藝人”。 “感謝王總認可。”李燃微笑。 手機在口袋震動,林曉。簽約時間從十點推到十點半,又推到十一點。品牌方臨時開會討論推廣策略。 “那我們現在過細節?”王總示意打開投影儀。 李燃點頭,將手機靜音。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據圖。他強迫自己集中,但思緒飄向醫院。小晨的咳嗽聲,林曉疲憊的眼睛,像幽靈在腦海邊緣徘徊。 會議到一半,周總碰他胳膊,低聲說:“薇薇安到了,外面等。中午一起吃飯,安排了攝影師。” 李燃看時間,十一點二十。如果現在結束,他能十二點前趕到醫院,下午再回來。 “王總,關於品牌形象……” 手機響了,微信提示音在安靜會議室格外清晰。王總停住,周總投來不贊同眼神。 “抱歉。”李燃拿起手機,林曉發來照片:小晨坐在病床前,面前擺著醫院慘白餐盤,孩子對鏡頭努力笑,但眼睛紅紅。 配文:“他說想等你來了再吃。” 李燃窒息三秒,猛地起身。 “抱歉,我有急事必須馬上離開。” “李燃?”周總也站起,臉色變了。 “合同條款我沒問題,細節我律師跟進。今天實在抱歉,改天我親自登門致歉。”李燃抓起外套。 “李老師,這……”王總顯然沒見過這場面。 “實在對不起。”李燃深鞠躬,轉身拉開門。走廊裏薇薇安正補妝,見他出來立刻甜笑。 “燃哥,結束啦?” “改天見。”李燃匆匆說,跑向電梯。 “李燃!站住!”周總追出壓低聲音,“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份合同多重要?你現在走,品牌方怎麼想?” 電梯門開,李燃走進按下B2。 “我兒子在醫院,肺炎。” 周總愣住,隨即說:“那也等簽完合同!就一小時,讓你老婆先照顧不行嗎?李燃,別犯渾,這機會多少人求不來!” 電梯門關閉,隔絕周總最後的話。李燃靠轎廂壁閉眼。手機又震,周總語音消息,他沒點開直接刪。 車庫裏的保時捷像安靜野獸。李燃坐進去,沒發動。他不知該以什麼表情面對林曉和小晨。愧疚?焦急?還是繼續用“工作忙”當擋箭牌? 打開微信,林曉沒再發消息。最後那張照片,小晨眼裏的期待像針刺人。 他啟動車子,開出車庫陽光刺眼。戴上墨鏡,世界暗了幾度。導航顯示去醫院四十分鐘,不堵車的話。 但他堵在高架上。前方事故,車流紋絲不動。李燃煩躁按喇叭,儘管知道沒用。手機響,陌生號碼。 “請問是李燃先生嗎?《星聞週刊》,想就您和薇薇安女士的戀情傳聞做個採訪……” “沒有戀情,只是合作。” “但我們收到爆料,說昨晚看到你們在雲頂餐廳共進晚餐,舉止親密……” “那是工作餐。”李燃打斷,“抱歉,我有事。” 掛斷後他盯著前方紅色刹車燈。戀情傳聞,CP炒作,流量密碼。他太熟悉這套玩法,甚至親自參與策劃。但現在這些詞讓他噁心。 車流終於移動。李燃看時間,十二點十分。小晨一定餓壞了。 手機又響,母親。 “兒子,簽約順利嗎?” “還行。” “小晨怎麼樣了?我打電話給曉曉,她沒接。” “在醫院,肺炎,應該沒大礙。媽,我正開車去醫院,晚點說。” “好好,你去看看。兒子啊,工作再忙,家也得顧。曉曉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我看她最近朋友圈都不發了……” “知道了。”李燃說,知道母親接下來要說什麼,但他只想掛電話。 “那你開車小心。” 掛斷後他打開車載廣播,主持人正討論某明星離婚八卦,語氣興奮像解說球賽。 “據知情人透露,兩人分居已有一年,離婚原因是男方出軌……” 李燃關掉廣播。 他想起林曉的問題:“你還記得小晨出生那天嗎?” 記得。但他更記得那天簽下的第一個商務合作,價格是當時月薪十倍。他抱著新生兒接完那通改變命運的電話,對虛弱林曉說:“老婆,我們要發財了。” 林曉當時笑了,笑著笑著哭了。他以為那是喜悅眼淚。 現在想來,也許從那時起他們就走向不同方向。他在追逐越來越多的零,她在守護越來越少的溫度。 醫院停車場已滿,李燃轉十五分鐘才找到車位。他匆匆跑進住院部大樓,在電梯前停下,看金屬門映出的臉:墨鏡,潮牌外套,限量球鞋,從頭到腳寫著“成功”。 但電梯門開時,他摘下墨鏡揉臉,試圖讓表情柔和。321病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李燃推開門,見林曉背對門坐在床邊,正給小晨喂粥。 小晨先看見他,眼睛亮了:“爸爸!” 林曉背影僵了一下,沒回頭。 “寶貝,感覺好點了嗎?”李燃走到床邊想摸兒子頭,被林曉擋開。 “他剛退燒,別碰他頭。”林曉聲音平靜無波。 李燃手懸半空,放下。“對不起,來晚了,路上堵車。” “沒事,工作重要。”林曉擦掉小晨嘴角粥漬,動作輕柔,但始終沒看李燃。 氣氛尷尬凝固。小晨看看媽媽又看爸爸,小聲說:“爸爸,你給我講故事好嗎?你答應的。” “好,講什麼?” “打怪獸的故事。” 李燃努力回憶,上次講到哪里?奧特曼遇到很難打的怪獸,然後呢?他很久沒給兒子講故事了,上次是什麼時候?兩個月前?三個月前? “從前有個奧特曼……”他開口,聲音幹澀。 “爸爸,上次講到迪迦被怪獸抓住了。”小晨提醒。 “哦對,迪迦被抓住了……”李燃卡殼。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編的情節了。 林曉端碗起身:“我去洗碗。” 她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李燃看她離開背影,突然感到恐慌。以前她生氣會吵會鬧,會紅著眼問“你到底要這個家還是要你的事業”,但這次她只是平靜離開,像離開無關緊要房間。 “爸爸?”小晨拉他袖子。 李燃回神,勉強笑:“然後迪迦用了個絕招,叫……叫奧特之光,把怪獸打敗了。” “什麼奧特之光?”小晨疑惑,“迪迦沒有這技能呀。” “那是什麼技能?” “是哉佩利敖光線!”小晨認真說,“爸爸你忘了嗎?是你教我的。” 李燃看兒子亮晶晶眼睛,突然無地自容。他忘了,忘了他教過兒子的東西,忘兒子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忘他成長點點滴滴。他像最糟演員,在“父親”角色中徹底失憶。 “對不起,爸爸最近太忙了。”他說,道歉蒼白可笑。 “沒關係。”小晨靠過來,頭枕他腿上,“爸爸,你以後能不能多陪我玩?我們班王小虎的爸爸每個週末都帶他去公園。” “好,等爸爸忙完這陣……” “你每次都這麼說。”小晨小聲嘟囔,沒繼續抱怨,閉眼,“爸爸,你身上好香。” 李燃一愣。他今天用了新香水,品牌方送的樣品,一瓶價值以前一月工資。但兒子聞到的不是父親味道,是商品味道。 病房門推開,護士進來:“321床,該做霧化了。” 小晨害怕往後縮。李燃抱住他:“不怕,爸爸在。” “會難受……”小晨把臉埋他懷裏。 “一下就好,做完就不咳嗽了。”護士準備器械。 林曉洗完碗回來,見李燃抱兒子輕哄樣子,腳步頓門口。那一刻時光仿佛倒流回小晨嬰兒時期,李燃也這樣抱發燒兒子,在客廳走來走去哼不成調的歌。 但下一秒,李燃手機響了。他單手抱小晨,另只手掏手機,是周總。他猶豫一下,掛斷。但又響,這次是平臺商務總監。 “接吧。”林曉走進來,接過小晨,“工作要緊。” 她語氣平淡,但李燃聽出裏面諷刺。他想說“不接了”,但手機第三次響,品牌方王總助理。 “我去接個電話。”他最終說,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他接起電話。助理聲音客氣,但話裏話外是催促,問他什麼時候能回去把合同簽完,王總下午飛機,時間很緊。 “我現在在醫院,孩子病了,實在走不開。”李燃解釋。 “理解,但王總這邊確實趕時間。您看這樣行不行,我讓人把合同送醫院,您簽字,我們就不過多打擾了。” 李燃看窗外,住院樓下花園裏幾個孩子在曬太陽,父母陪旁邊。一個父親把女兒扛肩上,女孩笑很大聲。 “好,送來吧。”他說。 掛斷電話,他沒立即回病房,在走廊長椅坐下。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面投出明亮光斑。他想起小晨一歲時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撲他懷裏,口水糊他一臉。那時他還在小公司上班,工資不高,但每天準時下班,週末全家人去公園,小晨坐嬰兒車咿呀指鳥指花。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從他第一次直播收到大額打賞?從他粉絲破十萬、百萬?從他發現原來有這麼多人喜歡他,願為他花錢? 成功像毒品,嘗一次再也戒不掉。他想要更多粉絲,更多禮物,更多商務。他買更貴設備,租更好場地,打造更完美人設。他沉浸在數據上漲快感中,忘了自己為什麼開始。 不,也許他一直記得。他要成功,要被認可,要讓家人過好日子。只是走著走著,他忘了“好日子”定義。是更大房子,還是更多陪伴?是銀行卡上數字,還是晚餐桌旁笑聲? 手機震一下,助理消息:“燃哥,合同十五分鐘後到。另外,周總說晚上七點要和薇薇安那邊開CP企劃會,請您務必參加。” 李燃盯螢幕直到自動熄滅,映出他疲憊臉。 他起身走回病房。小晨已做完霧化,正靠媽媽懷裏,小臉因藥效泛紅。林曉輕拍他背,哼那首他熟悉的兒歌。 “爸爸!”小晨看見他,伸手。 李燃走過去握兒子小手。那只手很軟很熱,緊抓他手指。 “爸爸,你還要走嗎?”小晨問,眼裏有期待也有不安。 李燃張嘴,那句“爸爸晚上還有工作”卡喉嚨。他看兒子,看林曉平靜側臉,看這個他幾乎要失去的家。 手機又在口袋震,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病房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滴滴聲和遠處隱約咳嗽聲。陽光從窗斜射,灰塵在光柱飛舞,像無數微小脆弱的願望。 李燃握緊兒子的手。 “不走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清晰,“爸爸今天不走了,陪你。” 小晨眼睛一下亮了,像裝滿了星星。林曉抬頭看他,眼神複雜,有驚訝,有懷疑,也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期待。 窗外城市喧囂依舊,車流人往永不停歇。但在這小病房裏,時間仿佛慢了。一個父親握他兒子的手,一個妻子看她丈夫,一個孩子在父母陪伴下,終於露出生病以來第一個真正笑容。 只是這脆弱寧靜能持續多久,沒人知道。 就像窗臺那盆綠植,在醫院空調房裏艱難存活,不知下一個忘記澆水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