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婚姻,真心賭局

第一章契約的開端

淩晨三點的江城,雨絲如針。沈知意站在陸家老宅門外,黑色連衣裙已被雨水浸透大半。她手裏緊攥著那份燙金的請柬——準確說,是最後通牒。“沈小姐,請進。老爺在等您。”管家撐開黑傘,語氣禮貌卻疏離。沈知意深吸一口氣,踏進這座傳聞中“可定江城商界生死”的宅邸。會客廳裏,陸父陸振庭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面色是病後的蒼白,眼神卻依舊銳利。“沈小姐,客套話免了。”他推過一份檔,“陸氏需要這場聯姻,沈家需要錢。簽了它,你母親明天就可以進手術室。”沈知意的手指劃過紙面——婚前協議,密密麻麻的條款。甲方:陸硯清乙方:沈知意婚姻存續期:三年甲方義務:清償乙方家庭全部債務(約三千七百萬),承擔乙方母親所有醫療費用乙方義務:履行一切妻子責任,維護甲方及陸氏形象特別條款:雙方無需履行夫妻親密義務,期滿後婚姻關係自動解除,另付乙方兩千萬補償金附加條款: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對外透露本協議內容最後一頁,甲方簽名處,“陸硯清”三個字力透紙背,如他本人一般冷硬。“陸硯清知道嗎?”沈知意聲音微啞。“他不需要知道細節。”陸振庭咳嗽兩聲,“他只需要一個妻子,來繼承他該得的股份。而你,需要錢救命。這是筆公平交易。”公平?沈知意想起三天前,討債人砸碎家裏最後一塊完整的玻璃,母親在臥室裏壓抑的咳嗽聲像鈍刀割著她的心。“我簽。”筆尖落在紙上的瞬間,會客廳側門被推開。男人走進來,黑色西裝裹挾著室外的寒意,眉眼如雕刻般深邃,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陸硯清。沈知意只在財經雜誌上見過他。照片裏的他已是氣勢迫人,真人更添三分壓迫感。“父親。”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沈知意,無波無瀾,仿佛在看一件即將簽收的貨物。“正好。”陸振庭將協議轉向他,“簽個字,下周舉行婚禮。”陸硯清甚至沒看內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下名字。合上文件,他第一次正眼看沈知意:“沈小姐,有幾點提前說明。”“第一,婚後你住西翼,非請勿入我的區域。”“第二,公共場合請配合表演,私下互不干涉。”“第三,”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不要對我有任何不必要的期待。”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陸先生放心,我買的是我母親的命,不是愛情。”陸硯清眼底似乎掠過什麼,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最好如此。”

三天後,婚禮在陸氏旗下酒店舉行。奢華,盛大,賓客如雲。沈知意穿著價值七位數的高訂婚紗,站在陸硯清身側,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與審視。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真可憐,家裏破產了只能賣身還債。”“聽說陸硯清心裏有人,這位就是個擺設…”“能當三年擺設換幾千萬,換我也願意。”竊竊私語如蚊蠅,沈知意卻笑得無懈可擊。這是協議的一部分:無論何時,保持陸太太的體面。交換戒指時,陸硯清的手很涼。沈知意下意識瑟縮,被他緊緊握住。“別動。”他低聲說,將鑽戒推入她無名指。戒指尺寸合適得驚人,沈知意卻只感到枷鎖的重量。晚宴上,陸硯清被賓客圍住。沈知意藉口補妝,躲到露天陽臺。夜風微涼,吹散了臉上的假笑。“後悔了?”身後傳來陸硯清的聲音。沈知意轉身,他已脫了西裝外套,白襯衫解開了最上面兩顆扣子,少了些淩厲,多了分慵懶。“陸總不也在躲清靜?”沈知意不答反問。陸硯清走到欄杆邊,與她並肩而立。遠處江面燈火點點,像碎了的星光。“沈知意。”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這三年,我們可以相安無事,只要你守好本分。”“本分是什麼?”沈知意轉頭看他,“當個不會說話的花瓶?還是您和蘇小姐故事裏的路人甲?”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理智,不符合“本分”。陸硯清眼神驟冷:“你調查我?”“江城誰不知道,陸氏繼承人心尖上有個蘇晚小姐。”沈知意自嘲地笑,“您放心,我很有自知之明。三年後,我會拿著錢消失得乾乾淨淨,絕不耽誤您娶心上人。”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許久,陸硯清才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這樣最好。”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住:“今晚你住酒店客房。明天陳默會接你去西翼。”“好。”腳步聲遠去。沈知意仰頭,將眼眶裏的酸澀逼回去。手機震動,是醫院發來的消息:“沈女士已進入術前準備,明天上午九點手術。費用已全部結清。”她握緊手機,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交易開始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陳默——陸硯清的特助,準時出現在酒店大堂。“太太,車準備好了。”陳默三十出頭,金絲眼鏡後是精明的目光,“陸總吩咐,先送您去西翼安置,下午需陪他出席一場藝術展開幕。”沈知意點頭,抱著自己唯一的行李箱——裏面只有幾件舊衣和設計稿,坐進那輛黑色賓利。陸宅西翼是棟獨立的三層小樓,與主樓以一條玻璃長廊相連,裝修精緻卻冰冷,像高級酒店套房,沒有半點“家”的氣息。“您的房間在二樓。陸總住主樓三層,除非有要事,一般不過這邊來。”陳默遞上門卡和一份清單,“這是陸總囑咐的注意事項。”沈知意展開,娟秀的列印字體:

  1. 非請勿入主樓,尤其書房
  2. 晚十點後請勿在公共區域活動
  3. 如需用車,提前兩小時通知司機
  4. 每月生活費會打入指定帳戶,大額支出需報備
  5. ……

整整二十條。“陸總習慣獨處,不喜打擾。”陳默補充道,“另外,今晚的藝術展,蘇晚小姐也會出席。陸總希望您…適當保持距離。”沈知意笑了:“陳特助,請轉告陸總,我記性很好,不會忘了我只是個‘合約妻子’。”陳默鏡片後的眼睛閃了閃,最終只說:“下午三點,我來接您做造型。”

藝術展開幕式在江城美術館。沈知意一襲月白色旗袍,頭髮松松挽起,戴了副珍珠耳釘——是她自己的設計,也是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陸硯清看到她時,目光在她耳垂停留了一瞬。“走吧。”他伸出手臂。沈知意從善如流地挽住。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的手臂堅實有力,溫度透過布料傳來,陌生得讓人心慌。展廳裏名流雲集。陸硯清一路與人寒暄,沈知意保持得體微笑,扮演著“新婚燕爾”的陸太太。直到那個身影出現。“硯清哥!”女人一襲香檳色長裙,款款走來。她眉眼溫柔,氣質如空穀幽蘭,正是蘇晚——江城最有天賦的青年鋼琴家,也是陸硯清傳聞中的“青梅竹馬”。“晚晚。”陸硯清的語氣明顯柔和下來,“不是說不舒服,怎麼還來?”“你的重要場合,我怎麼能缺席?”蘇晚自然地挽住他另一只手臂,這才像剛看到沈知意,“這位就是沈小姐吧?恭喜你們。”她伸出手,笑容無懈可擊。沈知意與她輕握:“蘇小姐,久仰。”“叫我晚晚就好。”蘇晚轉頭對陸硯清笑道,“沈小姐比照片上還漂亮,你可要好好珍惜。”“自然。”陸硯清答得簡短。接下來的時間,蘇晚幾乎全程跟在陸硯清身側。他們聊藝術,聊音樂,聊那些沈知意插不進話的往事。周圍人投來曖昧的目光,仿佛沈知意才是那個多餘的。“我去下洗手間。”沈知意鬆開手。“我陪你…”陸硯清的話沒說完,就被一位收藏家攔下。“陸總,關於您上次看中的那幅畫…”沈知意轉身離開,背影挺直。洗手間的鏡子前,她看著自己。妝容精緻,旗袍合身,像個完美的瓷娃娃。“沈小姐?”蘇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知意轉身。蘇晚洗著手,透過鏡子看她:“有些話,或許不該我說。但硯清哥娶你,只是權宜之計。他心裏裝著誰,江城人都知道。”沈知意擰開水龍頭:“蘇小姐想說什麼?”“別動真心。”蘇晚關掉水龍頭,抽紙擦手,“三年而已,拿著錢離開,對大家都好。否則…”她笑了笑,沒說完,轉身離開。沈知意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勾起嘴角。“我當然知道。”她輕聲說,不知對誰。

晚宴時,沈知意坐在陸硯清身側,安靜用餐。臺上,蘇晚在演奏,鋼琴聲流淌如水。突然,琴聲戛然而止。“晚晚!”陸硯清第一個站起來。臺上,蘇晚臉色蒼白地倒在鋼琴邊。陸硯清幾乎沖上臺,抱起她就往外走。“抱歉,失陪。”他甚至沒看沈知意一眼。全場譁然。閃光燈亮成一片,記者們蜂擁而出。沈知意獨自坐在主桌,周圍的目光如芒在背。她慢慢放下刀叉,拿起手包,起身,離席。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回到陸宅西翼,她換下旗袍,穿上舊T恤,坐到工作臺前。桌上攤著未完成的設計稿——一枚戒指,戒圈纏繞如藤蔓,尚未鑲嵌主石。手機亮起,是陸硯清的短信:“晚晚急性胃炎,我在醫院。你自己休息。”沈知意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沒回。窗外夜色深沉。主樓三樓的書房,燈一直亮到淩晨。她不知道的是,那個房間裏,陸硯清站在窗前,手裏拿著一個老舊的音樂盒。音樂聲叮咚,映著他晦暗不明的側臉。而書房角落的碎紙機裏,躺著一份被銷毀的舊協議草案——條款比現在苛刻數倍,被他親手否決。夜還很長。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同居陌生人

搬進西翼的第一個月,沈知意幾乎沒有見過陸硯清。他像一道設定好程式的影子,每天早晨七點十分準時離開主樓,晚上十點後才會回來。偶爾幾次,她深夜在廚房熱牛奶時,能聽到遠處車庫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主樓門開合的輕響。他們唯一規律的交集,是每週三晚的家宴。陸老爺子陸振庭堅持的傳統,無論多忙,陸家人都要齊聚主宅用餐。這成了沈知意最緊繃的時刻——她必須在陸家長輩面前,扮演一個無可挑剔的陸太太。“知意最近在忙什麼?”陸母周婉儀放下湯勺,語氣溫和,目光卻帶著審視。“在設計一些首飾。”沈知意放下筷子,坐姿端正,“之前的工作室還在接些零散訂單。”“陸家的媳婦,不需要出去拋頭露面。”陸振庭沉聲說,“缺錢跟硯清說,或者來找你母親。”沈知意看向陸硯清。他正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頭也不抬:“她喜歡就隨她。”“喜歡?”陸振庭冷哼一聲,“沈小姐,別忘了你的身份。你現在是陸太太,一言一行都代表陸家。那種小作坊式的設計,傳出去不好聽。”沈知意的手指在桌下收緊。“爸,”陸硯清放下刀叉,“知意是江城美院畢業的高材生,她的作品拿過新人獎。做設計不算丟陸家的臉。”餐桌一時安靜。沈知意驚訝地看他。他怎麼會知道?陸硯清卻已轉移話題:“下季度集團要推高端珠寶線,市場部提議做聯名系列。知意如果有興趣,可以看看企劃書。”“硯清,你這是…”周婉儀欲言又止。“公事。”陸硯清擦擦嘴角,“我吃好了,各位慢用。”他起身離席,經過沈知意身邊時,停頓半秒:“書房,半小時後。”

主樓三樓的書房,沈知意第一次進入。房間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中間一張厚重的紅木書桌,上面堆滿檔和一臺臺式電腦。空氣裏有雪松和舊書混雜的氣味,很陸硯清。“坐。”陸硯清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自己則繞到桌後,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珠寶線的初步企劃。合作對象是義大利百年工坊,我們需要一個能融合東方元素的設計師。”他將檔推過來,“你看看,一周後給我答復。”沈知意翻開,專業素養讓她立刻被內容吸引——預算充足,工藝頂尖,完全是她夢寐以求的平臺。“為什麼是我?”她抬頭。陸硯清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敲:“因為合適。而且,”他頓了頓,“你需要一個正式的身份。陸太太不能只是個虛銜。”“為了陸家的面子?”“為了你的安全。”陸硯清看著她,“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你只是個擺設,那些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的人,就會從你下手。但如果你在陸氏有實際工作,有自己價值,就沒人敢輕易動你。”沈知意愣住。這是在…保護她?“不必多想。”陸硯清似乎看穿她的疑惑,“你出事,麻煩的是我。協議期間,你的安全在我的責任範圍內。”原來如此。沈知意心裏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冷卻。“我會認真考慮。”她合上文件,“還有其他事嗎?”陸硯清看了她幾秒,忽然問:“你母親手術怎麼樣?”沈知意又是一怔:“很順利,在康復。謝謝您…安排的一切。”“嗯。”他重新看向電腦螢幕,“出去時帶上門。”沈知意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陸硯清。”他抬眼。“那份新人獎,是三年前的事了。你怎麼會知道?”書房的光線從側面打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沈知意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到他說:“簽協議前,總得瞭解合作方的基本情況。”合情合理。可沈知意總覺得,他回答前那半秒的停頓,藏著什麼。

那晚之後,沈知意開始認真研讀企劃書。她需要這份工作,不僅是為錢,更是為三年後留條後路。但很快,她發現要進入陸氏工作,遠沒有陸硯清說得那麼簡單。首先是周婉儀。陸母“恰好”在某個下午來訪西翼,帶著點心和新到的春茶。“知意啊,媽媽知道你是個有才華的孩子。”周婉儀輕啜茶湯,姿態優雅,“但陸氏的情況複雜,你剛進門,根基不穩,貿然插手集團事務,容易惹人非議。”“硯清提的聯名系列,董事會那邊壓力不小。幾位老股東覺得,用自家媳婦,有任人唯親的嫌疑。”她放下茶杯,握住沈知意的手,“媽媽是為你好。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給陸家添個孫子。有了孩子,地位穩固了,你想做什麼不行?”沈知意指尖發涼,卻還是微笑:“媽說得是,我會好好考慮。”“這就對了。”周婉儀滿意地拍拍她的手,“哦對了,下周末蘇家晚宴,你和硯清一起去。晚晚那孩子特意叮囑,一定要請你到場。”蘇晚。這個名字像根細刺,紮在沈知意心尖。

蘇家晚宴的主題是慈善拍賣,為聽障兒童基金會籌款。蘇晚作為發起人,一襲淡紫色長裙,在人群中熠熠生輝。“硯清哥,沈小姐,你們來啦。”她迎上來,很自然地挽住陸硯清的手臂,“我帶你們看今晚的拍品,有幾件珠寶特別漂亮,沈小姐一定喜歡。”沈知意注意到,陸硯清沒有抽回手臂。“這件紅寶石項鏈,是十九世紀法國皇室的舊藏。”蘇晚在一套古董珠寶前駐足,轉頭對沈知意笑道,“不過比起珠寶,硯清哥更喜歡收藏音樂盒。他書房裏那個音樂盒,是十六歲生日時我姐姐送他的,這麼多年還留著呢。”姐姐。沈知意捕捉到這個陌生的稱呼。陸硯清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晚晚。”“好啦,不提傷心事。”蘇晚吐吐舌頭,轉而說,“對了,伯母昨天還問我,什麼時候能聽你和沈小姐的好消息呢。”這話說得巧妙,既點了周婉儀催生的壓力,又暗示自己和陸家的親近。沈知意端起香檳,微笑:“孩子的事,看緣分。”“也是。”蘇晚看著她,眼神裏有種意味深長,“不過緣分這東西,有時候也需要爭取。硯清哥,你說是不是?”陸硯清沒接話,目光投向拍賣臺:“開始了。”那晚的拍賣,陸硯清以高價拍下一條翡翠項鏈。沈知意以為是要送給周婉儀的,卻聽他吩咐助理:“包好,送去老宅給夫人。”不是“媽”,是“夫人”。生疏的稱謂。回程車上,兩人一路無言。快到陸宅時,陸硯清忽然開口:“蘇晚的姐姐蘇晴,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的朋友。她三年前去世了。”沈知意怔住,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臨終前,她托我照顧晚晚。”陸硯清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側臉線條冷硬,“所以晚晚對我有些依賴,說話有時沒分寸。你不用在意。”“我沒有在意。”沈知意聽見自己說。陸硯清轉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車內昏暗,只有儀錶盤的光映著他的眼睛,深不見底。“那就好。”車駛入車庫。陸硯清先下車,卻站在門邊,等沈知意出來。“那個聯名系列,”他忽然說,“下週一去設計部報到。我已經安排好了。”沈知意驚訝:“可是媽那邊…”“陸氏是我在做主。”他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想做,就去做。其他的,不用管。”他說完,轉身朝主樓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還有,書房你可以進。但要提前和陳默約時間。”沈知意站在車庫昏暗的光線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裏亂成一團。這個男人,時而冷漠得傷人,時而又給她意外的支持。她分不清,哪些是契約責任,哪些是…別的什麼。

正式進入陸氏設計部那天,沈知意穿了最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西褲,頭髮俐落紮起。她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等著看這位“空降”的陸太太出醜。“歡迎,沈設計師。”設計總監林薇是個四十出頭的幹練女性,笑容職業,“陸總交代了,讓你從助理設計師做起,熟悉流程。這位是你的導師,高級設計師秦瑤。”秦瑤三十多歲,妝容精緻,眼神裏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沈設計師,”她遞過一摞資料,“這是歷年珠寶線的設計檔案,三天內看完,寫份分析報告給我。另外,下午的部門會議,你負責記錄。”厚厚一摞,三天,分明是刁難。沈知意接過:“好的,秦老師。”接下來的一周,沈知意幾乎住在了公司。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檔案一頁頁啃完,分析報告寫了二十多頁。會議上,她不但記錄,還提出幾個讓秦瑤都側目的專業問題。“有點意思。”某天午休,林薇在茶水間遇到她,“聽說你昨晚十一點才走?”“有些細節想弄明白。”沈知意泡著速溶咖啡,眼下有淡淡烏青。林薇看著她,忽然笑了:“陸總沒看錯人。不過,秦瑤那邊,你小心點。她是蘇晚的表姐。”沈知意手一頓。“看來你不知道。”林薇聳肩,“蘇晚和陸總的關係,公司裏傳了好幾年。你突然出現,有些人心裏不痛快,很正常。”“謝謝林總監提醒。”“不客氣。”林薇拍拍她肩,“我看好你。陸氏需要新鮮血液,尤其是…不靠背景的那種。”那天下午,沈知意被秦瑤叫進辦公室。“沈設計師,報告我看過了,還算扎實。”秦瑤坐在辦公桌後,指尖點著桌面,“不過,設計這行,光有理論不夠。這裏有個急活,客戶要一套婚戒設計,三天內出初稿。你來試試。”沈知意接過需求單——客戶要求極高,預算卻有限,時間又緊,明顯是個燙手山芋。“有問題嗎?”秦瑤挑眉。“沒有。”沈知意平靜地說,“我會盡力。”回到工位,她看著需求單,忽然想起那晚陸硯清的話。“你想做,就去做。其他的,不用管。”她深吸一口氣,打開設計軟體。那就做給他們看。

三天後,沈知意帶著三套設計稿走進會議室。客戶是一對年輕情侶,預算有限,卻想要獨一無二的設計。“這套‘纏繞’系列,以藤蔓為靈感,戒圈交纏,象徵相依相守。主石可以用小克拉的莫桑鑽,效果不輸真鑽,但成本低很多。”“這套‘時光’系列,戒圈內嵌可轉動的刻度環,每轉動一格,代表一起度過的一年。材質用玫瑰金,溫暖耐看。”“最後這套‘初見’系列…”沈知意翻開最後一頁,“以初遇的地點為靈感。聽說二位是在圖書館相識,所以戒圈設計成書頁層疊的形狀,內圈可以刻初見日期和一句話。”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我喜歡這個!”女孩眼睛發亮,指著“初見”系列,“就是它了!”男孩也連連點頭:“沈設計師,您太懂了!”秦瑤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擠出一絲笑:“看來沈設計師確實有天賦。那就定這套,後續跟進就交給你了。”“謝謝秦老師信任。”沈知意微笑,不卑不亢。送走客戶,她回到工位,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連續三天,她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此刻鬆懈下來,頭隱隱作痛。“沈設計師,”同事小趙湊過來,小聲說,“剛才秦老師出去時,臉色可難看了。你小心點,她最討厭別人搶她風頭。”“我只是完成工作。”沈知意揉著太陽穴。“話是這麼說…”小趙壓低聲音,“不過你真厲害,那套‘初見’的設計,秦老師之前也想過類似的概念,但沒你做得好。我聽說,陸總下午來設計部視察,可能會看這個專案。”陸硯清要來?沈知意心裏莫名一緊。下午三點,陸硯清果然在一行人簇擁下走進設計部。他穿著深灰色西裝,神情冷峻,所到之處,員工們紛紛屏息。“陸總,這位是沈知意設計師,剛入職一周,已經獨立完成了‘初見’系列婚戒的設計。”林薇適時介紹。陸硯清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停留兩秒,伸手:“設計圖。”沈知意遞上平板。陸硯清翻看著,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神情專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許久,他抬頭,看向沈知意:“創意不錯,細節需要打磨。尤其是書頁的轉折處理,可以更自然。”專業,冷靜,完全是對待普通員工的態度。沈知意點頭:“謝謝陸總指點,我會修改。”“嗯。”他將平板遞還,轉向林薇,“這個系列可以作為聯名系列的備選方案之一,繼續深化。”“是,陸總。”陸硯清又看了沈知意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離開。他一走,設計部氣氛頓時鬆弛。幾個年輕設計師圍過來,七嘴八舌:“知意,陸總居然誇你了!他平時從不輕易肯定誰的設計!”“是啊,還讓你繼續深化,這等於立項了!”“恭喜恭喜!”沈知意笑著應付,心裏卻一片平靜。她知道,陸硯清只是在公事公辦。他甚至沒多看她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個普通員工。也好。這樣純粹的工作關係,反而簡單。下班時,沈知意收到陳默的短信:“陸總今晚有應酬,不回家用餐。另外,蘇晚小姐身體不適,陸總去醫院探望,會晚歸。”沈知意盯著手機螢幕,那個“蘇晚小姐”,刺得眼睛生疼。她回了個“收到”,關掉螢幕。走出大廈時,天已全黑。春夜的涼風吹來,她抱緊手臂,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這份婚姻,這場契約,這個陸太太的身份,像一個精緻的籠子。她必須時刻扮演,處處小心,連疲憊都不能露在臉上。手機震動,是醫院護工發來的消息:“沈小姐,您母親今天精神很好,一直念叨您。您什麼時候方便來看看?”沈知意鼻子一酸,快速回復:“明天下午就去。”至少,媽媽在好轉。至少,這筆交易,換回了最珍貴的東西。她抬頭,望向陸氏大廈頂樓。那裏還亮著燈,是陸硯清的辦公室。他此刻在醫院陪著蘇晚嗎?就像婚禮那晚,毫不猶豫地拋下她?沈知意搖搖頭,甩掉這些無謂的念頭。“別動真心。”她低聲重複蘇晚的話,像是在提醒自己。招手攔了輛計程車,她報出陸宅的地址。夜色中,城市的燈火如星河倒懸。而她只是這星河裏,一顆身不由己的星。回到西翼,沈知意泡了個熱水澡,想驅散疲憊。但躺到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淩晨一點,她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窗戶時,看到主樓三層的書房還亮著燈。陸硯清回來了?不是說會晚歸嗎?她沒多想,倒了水正要上樓,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汽車引擎聲。走到窗邊,看到一輛黑色轎車駛入車庫,陸硯清從車上下來,卻不是一個人。蘇晚跟他一起,似乎有些站不穩,陸硯清扶著她,走向主樓。沈知意手裏的水杯一晃,溫水灑在手上。她看著他們進了主樓,看著三樓書房的燈熄滅,看著主臥的燈亮起。蘇晚…今晚要住在這裏?協議第三條是什麼來著?互不干涉私生活。對,互不干涉。沈知意轉身,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蕩的西翼迴響,格外清晰。她關上臥室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窗外,月光很冷。而在主樓的主臥裏,陸硯清站在窗前,看著西翼二樓那個剛剛熄滅燈光的窗戶,眉頭緊鎖。身後,蘇晚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硯清哥,對不起,這麼晚還麻煩你…”“沒事。”陸硯清聲音低沉,“你睡吧,我去客房。”“硯清哥…”蘇晚叫住他,聲音哽咽,“我夢見姐姐了…她說她冷…”陸硯清背脊一僵。“陪我說說話好嗎?就像以前那樣…”蘇晚哀求道。陸硯清沉默良久,最終走到床邊的沙發坐下:“你睡,我在這兒。”夜色深沉。兩個樓,兩個房間,兩個人,各自無眠。而那份契約,依然冰冷地躺在陸硯清書房的保險櫃裏,像一道無形的牆,隔開兩個本該最親密的人。牆的兩邊,是不同的心事,不同的故事。但命運的手,已經開始悄悄推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