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飼養神明

第一章 舊神龕與冷包子

校規手冊是藍皮小冊子,薄薄三十頁,第九次修訂版。第一頁第一行,加粗黑體字:第一條:嚴禁靠近後山舊神龕,嚴禁以任何形式進行投喂、祭拜或接觸。違反者將面臨嚴厲處分,後果自負。“後果自負”四個字下麵,有極淡的紅色水筆劃痕,據說是十年前某個校長親手劃下的,為了強調。但學生間流傳的版本更悚然:那是血,是第一個違反者的血。林晚合上手冊,把它塞進桌肚最深處,和其他幾本嶄新的練習冊擠在一起。窗外的晨光勉強穿過城市邊緣特有的、灰濛濛的空氣,斜射進高二(三)班。粉筆灰在光柱裏沉浮,像某種微觀的雪。早讀還沒開始,空氣裏浮動著包子、豆漿、劣質洗發水,以及昨夜未能散盡的熬夜油味。“又是包子。”前桌的李曉轉過頭,鼻子皺成一團,像是對付什麼生化武器,“我說,食堂大師傅是不是跟建築隊有仇?這硬度,砌牆都夠了。”林晚沒吭聲,沉默地掰開手裏那個表皮發黃、觸感堅硬、外形酷似饅頭的物體。掰開的瞬間,一股複雜的味道飄出來——陳年豬油、沒剁碎的菜幫子,還有一絲可疑的、類似抹布沒擰幹的酸餿氣。餡料是暗綠色的,黏糊糊地團在一起。“這叫憶苦思甜。”她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然後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裏,機械地咀嚼。菜葉纖維粗糲,刮著喉嚨,土腥味和廉價油脂味在口腔裏橫衝直撞。同桌的周小雨正對著巴掌大的小圓鏡,小心翼翼地擠壓鼻尖一顆發紅的青春痘,聞言嗤笑一聲:“得了吧晚晚,憶苦思甜也輪不到咱們這代人。我看就是總務處那老劉吃了回扣,專買最爛的菜。”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鏡子裏映出她閃爍著八卦光芒的眼睛:“哎,聽說沒有?沈確今天要作為學生代表,在課間操宣佈‘校園安全自律倡議書’。”“沈確”兩個字像某種聲控開關,周圍幾個假裝晨讀實則豎著耳朵的女生立刻有了動靜,書頁不再翻動,竊竊私語聲蚊蚋般響起。“又是他?他不是剛拿了省物理競賽金牌嗎?上周還在市體育館打籃球賽吧?還有空搞這個?”“人家是學生會會長嘛,品學兼優,十項全能,老師眼裏的寶貝疙瘩。”“關鍵是長得還……嘖,那臉,那身材,穿麻袋都好看,偏偏還總是一絲不苟的白襯衫,跟拍偶像劇似的。”“何止偶像劇,簡直是校園漫撕男……”林晚沒參與討論,只是加快了咀嚼速度,囫圇吞下那口粗糙的食物團。喉嚨被刮得發幹發癢,她拿起桌上的舊塑膠水杯,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才把那股頑固的膩味和噁心感強行壓下去。沈確。那個名字,連同他本人,都像是從另一個維度投射到這座灰撲撲的縣一中裏的幻影。永遠穿著洗熨得筆挺、領口袖口一絲不苟的白色校服襯衫,紐扣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黑色的短髮乾淨俐落,絕無半分雜亂。他站在主席臺上時,連最毒辣的夏日正午陽光,似乎都懂得自動柔化,只為他鍍上一層恰到好處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光暈。他發言時聲音平穩清晰,邏輯嚴絲合縫,眼神掠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時,平靜無波,仿佛俯瞰一群無關緊要的螻蟻,又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博物館玻璃罩裏毫無瑕疵的石膏像,像櫥窗裏姿態永遠標準的假人模特。林晚心裏莫名冒出這個念頭,隨即又覺得這想法太過刻薄。她搖搖頭,試圖把這種不友善的評判甩出去。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是高懸天穹、供人仰望的星辰;她是地上模糊不清、為未來掙扎的塵埃。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每次月考後,光榮榜上他永遠壓在最頂端的名字,和她在中下游徘徊、偶爾還需要用指甲悄悄劃一道痕才能找到的學號。早讀鈴尖銳地撕破空氣,穿著深藍色套裝、表情嚴肅的語文老師踩著細高跟“嗒嗒”地走進來,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教室裏瞬間只剩下翻動書頁和刻意放大的朗讀聲:“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林晚把腦袋埋進翻開的語文課本,嘴唇機械地翕動,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別處。後山的舊神龕。它就在學校最東北角,圍牆和真正荒蕪的後山交界的地方。幾塊風化嚴重、長滿深色青苔的厚重青石,勉強壘砌成一個低矮、僅能容人彎腰進入的洞口狀結構,上面爬滿了枯死和新生的藤蔓,像垂死的血管網路。龕口裏面黑乎乎的,常年不見陽光,看不清到底供著什麼,或者曾經供過什麼。龕前有個粗糙的石臺,積著厚厚的、腐爛的枯葉、鳥糞和經年累月的塵土。通往那裏的唯一一條石板小路,早就被瘋狂滋生的茅草、荊棘和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徹底淹沒。學校似乎也放棄了維護,只是用一道鏽跡斑斑、掛著倒刺的鐵絲網潦草地攔了一下,鐵絲網上掛著一塊木板,紅漆早已斑駁脫落,勉強能辨認出“危險勿入”四個猙獰的大字。傳說,那裏很久以前供過本地的山神或者土地爺,香火大概也曾旺盛過。但更廣為流傳、也更讓學生們既害怕又興奮的,是另一個版本:大約十年前,有幾個高三的男生,大概是升學壓力太大,或是純粹尋求刺激,半夜帶著手電和啤酒去“試膽”。結果,回來後就出事了。一個瘋了,整天胡言亂語,被接回家後再無音訊;兩個莫名其妙得了重病,休學了一年,後來勉強回來,也變得沉默寡言,成績一落千丈;還有一個,沒多久就轉學離開了本縣。校方對此事諱莫如深,沒有任何正式說法,只是從此,校規第一條雷打不動,用最嚴厲的措辭,釘在了學生守則的最開端。林晚第一次“正式”注意到那個神龕,是高一下學期剛開學不久。那次數學周考,她考了入學以來最差的分數,鮮紅的“58”像兩個張牙舞爪的怪物,趴在她的卷子上。想像著回家後父母失望的眼神和可能到來的嘮叨、責罵,下午放學後,她沒像往常一樣去擠公車,而是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學校最偏僻的東北角。她沒敢越過鐵絲網,只是蹲在鐵網外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後面。初秋的風已經帶了些涼意,吹過荒草和遠處稀疏的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草動和自己的心跳。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起初只是默默掉眼淚,後來壓抑的抽泣變成了低低的嗚咽。她哭數學,哭怎麼也理不清的物理電路,哭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黯淡未來,哭食堂永遠難吃的飯菜,哭自己平凡到近乎卑微的人生。不知哭了多久,眼淚幹了,臉上繃得難受,肚子卻咕嚕嚕叫了起來,在寂靜中格外響亮。她這才想起,因為心情不好,早餐那個硬邦邦的菜包子被她原封不動塞在書包側袋。她摸出那個用廉價塑膠袋裹著的、已經冷透的包子,表皮更硬了,像塊小石頭。她看著手裏這個令人毫無食欲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鐵絲網後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神龕口。一種混合了自暴自棄、破罐破摔,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衝動攫住了她。“喂,”她對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啞著嗓子,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給你吃吧。”她用力,把那個冷硬的包子從鐵絲網一個較大的破洞裏塞了過去。包子在空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噗”地一聲,落在龕口前積滿腐殖質的石臺上,甚至輕微地彈了一下,滾到黑暗的邊緣。“雖然……難吃了點。”她補充道,聲音低得像耳語,“反正我也吃不下。”沒有回應。只有風更用力地搖晃著荒草,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的聲響,仿佛在咀嚼,又仿佛在竊竊私語。但奇怪的是,扔出那個包子、對著黑暗說完那句話後,堵在胸口那團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點。第二天早上,在食堂面對又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令人絕望的菜包子時,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扔掉,而是用塑膠袋裝好,塞進了書包。下午放學,她又繞到了後山。這次她沒有哭,只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個包子塞過同一個鐵絲網破洞。“今天教了新的函數,完全聽不懂。”她對著黑暗說,聲音平靜了些。第三天,是一個更幹、更噎人的紅糖發糕。“食堂的紫菜蛋花湯,我發誓,我真的聞到抹布味了。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說,李曉也這麼說。”一開始,或許只是處理廚餘垃圾,以及一種對嚴厲校規隱秘的、微不足道的挑釁。後來,慢慢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不需要回應、無需擔心被評判的傾訴。再後來,變成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小小的儀式和依賴。“我媽又打電話了,問這次月考排名。煩死了,我不想接。”“沈確今天又被校長表揚了,代表學校去市里領獎。他發言時連稿子都不用看,真能裝。”“體育課跑八百米,我又墊底了。周小雨說我缺乏鍛煉,可她明明知道我哮喘……”龕口後的黑暗,一如既往地沉默,吞噬掉那些幹硬、冷掉、難以下咽的食物,也吞沒了一個普通高中女生所有瑣碎、煩悶、無人可說也不敢對人言的煩惱。有時,在極度寂靜的片刻,林晚會產生一種奇異的錯覺——那片濃稠的黑暗深處,似乎並非空無一物。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那裏。不是實體,而是一種“存在感”,一種凝滯的、古老的、帶著倦意的“注視”,正在專注地傾聽她這些毫無意義的抱怨。但她從不深想,也絕不敢深入探究。校規第一條像一道冰冷的鐵箍,時刻勒在她的意識邊緣,帶來輕微的、持續的負罪感和恐懼。只是這點負罪感,很快就會被每次傾訴完後,心頭那短暫卻真實的輕鬆感所覆蓋。這成了她高壓、沉悶、仿佛一眼能看到頭的校園生活裏,一個隱秘的、只屬於她的透氣孔。三個月,九十多天,除了暴雨如注的極端天氣,她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去那裏站一會兒,說幾句話,扔一點東西。風雨無阻。課間操刺耳的音樂鈴聲響徹校園,學生們如同被驅趕的羊群,從各個教室門湧出,匯成嘈雜的河流,流向操場。林晚個子中等,排在班級隊伍的中後段,她習慣性地低著頭,微微含著胸,試圖用前面同學的後背和手臂,將自己隱藏起來。主席臺上,教務主任簡短講話後,沈確果然步履平穩地走了上去。白色校服襯衫在不算明媚的天光下,依舊顯得異常乾淨耀眼,紐扣扣得嚴實,領子服帖。他身姿挺拔如白楊,拿起話筒時,手指修長穩定。“各位老師,同學們,大家上午好。”他的聲音透過操場上那套老舊、時常發出刺耳電流聲的音響設備傳出來,竟然依舊清晰、穩定,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令人心安的冷靜。“近期,根據上級通知和學校安全自查,校外及校園周邊安全形勢趨於複雜。為保障全體師生安全,維護正常教學秩序,現重申並強調以下紀律……”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仰著的面孔,如同精密的掃描器。當那目光掠過高二(三)班區域時,似乎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微不可查的一瞬。林晚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頭埋得更低,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仿佛那遙遠而疏離的目光具有某種穿透力,能越過層層人群,精准地鎖定她,看穿她心底那個違反校規第一條的、深藏的秘密。“……尤其需要注意,無特殊情況,不要前往校園邊緣區域,包括後山、廢棄舊實驗樓,以及周邊圍牆地帶。務必提高警惕,遇到異常情況,第一時間向老師或保衛科報告……”沈確的聲音還在繼續,平穩無波,卻像一根細小的冰針,輕輕紮了一下林晚的神經。她攥了攥校服口袋裏,那個今天特意多買、此刻正安靜躺著的,冷掉的肉包子。

第二章 肉包子的獻祭與無聲約定

下午最後一節是數學。夕陽掙扎著穿過城市上空永遠灰濛濛的霾,把教室染成一種陳舊、頹敗的橘黃色。光柱裏,粉筆灰舞得近乎癲狂。林晚盯著黑板,數學老師老劉正用亢奮的語調講解圓錐曲線,那些拋物線、雙曲線、橢圓,像一堆扭曲糾纏的銀色咒文,在深綠色的黑板上蠕動,試圖吸幹她最後一點清醒的腦髓。“所以,這個動點P的軌跡方程,我們設P點座標為(x, y)……”老劉的聲音忽遠忽近,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單調的節奏感。林晚的肚子在這時,不合時宜地、響亮地“咕嚕”了一聲。中午食堂的“特色”排骨,特色大概主要體現在骨頭的數量與堅硬程度上,肉是附贈的,且帶著沒剔乾淨的毛囊和一股說不清的腥氣。她只勉強咽下幾口煮過頭的白菜和幾粒堅硬的米飯。此刻,胃裏空空如也,而桌肚深處,那個用白色薄塑膠袋仔細裹了兩層、早上她特意在食堂窗口猶豫了三秒才多買的一個肉包子,正散發出冷透的麵食特有的、微酸而頑固的氣息,像一只無形的手,勾撓著她的注意力和空癟的胃袋。這個包子,是她“計畫”好的。是貢品,或者說,一次試探性的升級。促使她做出這個決定的,是昨晚那個模糊卻揮之不去的夢。夢裏沒有具體形象,沒有情節,只有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仿佛有實質的黑暗,包裹著她。那黑暗並不冰冷,反而有種奇異的、恒溫般的包容感。最清晰的感覺,是一種“注視”。並非人類眼睛的注視,而是更龐大、更古老、更漫不經心,卻又異常專注的“感知”。醒來時,枕頭上只有她自己壓出的褶皺,但舌尖似乎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味道——有點像生銹的鐵,又有點像過年時奶奶家廢棄小廟裏殘存的、陳年的香灰。她不記得夢的內容,只記得那種被全然傾聽、被無聲容納後的奇異平靜,以及醒來後,心頭久違的、短暫的輕鬆。這感覺讓她做出了這個有點衝動、甚至荒謬的決定——今天,投喂肉包子。三個月了,菜包、饅頭、發糕,甚至半塊幹硬的烙餅,這些“清貧”的貢品,連她自己都吃膩了。她有點好奇,如果換成帶肉餡的,那片黑暗裏的“傾聽者”,會有什麼反應?會嫌棄油脂?還是會……喜歡?雖然理智像個盡職的警報器,在她腦海裏尖聲提醒:那裏面可能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虛無;或者,最糟的情況,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校規第一條就是用血寫成的教訓。但另一種更隱秘、更叛逆的衝動壓過了警報——萬一呢?萬一它真的“嘗”得出區別呢?這念頭讓她心頭掠過一絲極微弱的、近乎罪惡的快意。下課鈴聲終於敲響,老劉意猶未盡地放下粉筆,留下一黑板鬼畫符和一堆晚自習前必須完成的練習卷。教室裏瞬間被拖動桌椅、收拾書包、抱怨作業太多的聲浪充滿。林晚動作有些慢,她仔細地把數學卷子塞進檔夾,又檢查了一遍書包側袋——肉包子還在。“晚晚,走啊,發什麼呆?”周小雨已經俐落地背好書包,湊過來,“聽說小賣部進了一批新的芝士威化,去嘗嘗?”“我……我有點東西落在圖書館了,得去找找。”林晚避開周小雨的目光,低頭假裝在桌肚裏翻找,“你先走吧,不用等我。”“圖書館?這個點都快關門了。”周小雨狐疑地看她一眼,但也沒多問,“行吧,那你快點,威化可不等人哦!”說完,便和其他幾個女生說笑著湧出了教室。林晚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書包,從後門溜出去。她沒有去圖書館的方向,而是拐向教學樓側面的小路,那條路通往體育館和廢棄的舊美術樓,平時人跡罕至。夕陽的餘暉在這裏變得更暗淡,路旁高大的懸鈴木投下歪斜濃重的黑影。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路上回響,顯得有些突兀。心跳,隨著越來越靠近那片鐵絲網,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砰砰,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她疑心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儘管她知道,周圍除了風聲和樹葉的摩挲,根本沒有別人。每一次走向這裏,這種混合著緊張、輕微負罪感,以及一絲隱秘期待的心情都會重現。但今天,因為口袋裏那個不一樣的“貢品”,這種心情似乎格外強烈。銹蝕的鐵絲網出現在視野裏,上面攀爬的枯萎藤蔓在暮色中如同乾癟的血管。那塊“危險勿入”的木牌在晚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不祥的吱呀聲。周圍更安靜了,連歸巢的鳥雀都似乎避開了這片區域。林晚熟門熟路地走到那個被她“開發”出來的、相對較大的鐵絲網破洞前。破洞邊緣的鐵絲尖銳地向外翻卷,像怪獸殘缺的獠牙。她停下腳步,先習慣性地側耳傾聽。風聲,草葉聲,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還有更遠處街道模糊的車流聲。沒有異常。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進入肺葉,稍稍平復了過於急促的心跳。然後,她從校服口袋裏掏出那個裹了兩層的塑膠袋。隔著薄薄的塑膠,能摸到包子冷硬的外皮。她小心地解開塑膠袋的結,將那個白胖的、此刻顯得有些孤獨的肉包子拿出來。包子已經徹底冷透了,表面甚至因為久置而有些發硬發幹,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白。她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包子光滑的表面,然後,像過去三個月裏無數次做的那樣,手臂穿過冰冷的鐵絲網破洞,對準那片熟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龕口,用力一擲。包子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算不上優美的弧線。這一次,沒有傳來預期的、落在石臺腐殖質上的輕微“噗”聲。就在包子即將飛入那片濃黑的前一刹那,林晚似乎看到,那片絕對的黑暗,幾不可察地蠕動了一下。像平靜的水面被一粒極小的石子打破,漾開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又像沉睡的巨獸,在夢中無意識地吞咽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包子消失了。不是掉進去,而是……被吞沒了。以一種超越物理下落速度的方式,倏地一下,沒入了黑暗深處,連一絲殘影都沒留下。林晚的手臂還僵在半空,維持著投擲的姿勢。一股寒意,並非來自傍晚的氣溫,而是從脊椎尾骨倏地竄起,瞬間爬滿整個後背,讓她頭皮發麻。剛才……那是錯覺吧?是光線太暗,自己眼花了?還是因為太緊張產生的心理作用?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黑暗。什麼也沒有。寂靜。仿佛剛才那詭異的、違背常理的“蠕動”和“吞沒”從未發生過。只有風,依舊吹動著神龕上方乾枯的藤蔓,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時間過去了大概十幾秒,或者更久。就在林晚幾乎要確信那只是自己幻覺,長長舒出一口氣,準備像往常一樣,對著黑暗說點什麼然後離開時——一個極其輕微、極其含混、仿佛隔著厚重帷幕和遙遠距離傳來的聲音,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感知”,直接在她腦海裏“響”起。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聲音。那更像一種意念的碎片,一種模糊的感覺,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識皮層上。“味……道……怪……”那“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重的、仿佛剛剛從億萬年的沉睡中被一絲異味勉強攪動了一下的困倦和不耐。沒有明確的指向,甚至難以分辨是男是女,是老是小。但林晚就是莫名地、無比確定,這“感知”的對象,就是她剛剛扔進去的那個肉包子。“油……膩……劣等……油脂……不純……”斷斷續續的“辭彙”或“概念”湧入腦海,伴隨著一種極其鮮明的、充滿嫌棄的“口感”回饋——不是林晚嘗到的,而是她“感覺”到的,肥肉粒冰冷僵硬的顆粒感,廉價調料粉突兀的鹹腥,以及一種……仿佛被敷衍、被糊弄了的淡淡不悅。林晚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是幻聽?是壓力太大精神出問題了?還是……校規裏警告的“後果”,以這種荒誕不經的方式,開始顯現了?就在這時,那含混的、帶著濃重睡意的“意念”再次飄來,這次似乎清晰了那麼一絲絲,嫌棄的意味也更加明確:“還……是……昨天的……菜……幫子……有……嚼頭……”“昨天的菜幫子”……指的是她昨天扔的那個幾乎全是菜梗、硬得硌牙的菜包子?沒等林晚從這極度的荒謬和駭然中理出頭緒,那“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思考。然後,一個更清晰、更具指向性,甚至帶上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近乎“要求”意味的意念,輕輕撞進了她的腦海:“明天……要……榨菜……餡……”榨菜餡?食堂早餐確實偶爾供應榨菜餡的包子,切成小丁的榨菜混合著一點點肉末和辣椒末,鹹香微辣,在一眾難吃的包子裏,算是“美味”了,通常很快被搶光。“聲音”消失了。像退潮般迅速,了無痕跡。仿佛剛才那一切,都只是林晚在緊張、疲憊和饑餓狀態下產生的、逼真的幻覺。暮色四合,最後一點天光也被遠處的建築物吞沒。鐵絲網、神龕、荒草,都融入了沉甸甸的、藍黑色的陰影裏,輪廓模糊不清。一陣冷風吹過,林晚猛地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後背的校服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她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腳跟絆到一塊凸起的石頭,差點摔倒。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耳膜嗡嗡作響。她不敢再看那片黑暗,仿佛那裏隨時會伸出一只無形的手,將她拖入那濃稠的、能“品嘗”包子餡料好壞的未知之中。逃。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佔據了她所有思維。她猛地轉過身,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來時的路,朝著有光亮、有人聲的教學樓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書包在背後劇烈地拍打著,發出淩亂的聲響。冰冷的空氣灌入喉嚨,帶來刺痛感。她不敢回頭,一次也不敢。直到沖進教學樓後方路燈昏黃的光暈裏,聽到遠處籃球場上隱約傳來的呼喊聲,感受到周圍重新出現的、屬於正常校園的人氣,林晚才敢停下腳步,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葉火辣辣地疼,額頭上全是冷汗。剛才……是真的嗎?那個“味道怪”、“油膩”、“要榨菜餡”的“聲音”?她慢慢直起身,靠在冰涼粗糙的牆壁上,心跳依然急促。晚自習的預備鈴聲遠遠傳來,催促著學生們返回教室。她摸了摸校服口袋,那個裹包子的塑膠袋還在,空空如也。不是夢。包子真的不見了,以一種超乎尋常的方式。而她,似乎真的用三個月的菜包子和饅頭,喚醒(或者餵養)了……某個東西。某個能“嘗”出包子餡料區別,並且會“點餐”的東西。校規第一條鮮紅的字體,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後果……自負?林晚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還殘留著驚惶的蒼白,但眼神裏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奇異的光芒。恐懼依然存在,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但在這恐懼之下,似乎還有別的東西在悄然滋生。是荒誕。是隱秘的、禁忌的刺激。是“只有我知道”的怪異聯結。她回頭,望了一眼已經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後山方向。那裏一片死寂,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林晚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慢慢走回教學樓,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逐漸變得穩定。晚自習的燈光從一扇扇窗戶裏透出來,明亮而尋常。教室裏,同學們在埋頭寫作業,低聲討論題目,一切都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林晚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數學卷子。老劉留下的拋物線函數題像天書一樣攤在眼前。但她的筆尖,久久沒有落下。腦海裏,反反復複回蕩著那個含混的、嫌棄的意念:“明天……要……榨菜……餡……”她該感到恐懼,應該立刻報告老師,或者再也不去後山。但當她想起那黑暗“嘗”到劣質肉餡時傳來的鮮明嫌棄感,想起它對昨天那個硬邦邦的菜幫子包子“有嚼頭”的評價,一種更加荒誕、更加無法解釋的感覺,悄悄彌漫上來。那東西……似乎,有點……挑剔?還有點……人性化的……可愛?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林晚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這個可怕的想法甩出去。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到桌面上攤開的、一片空白的數學草稿紙時,一個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念頭,極其自然、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地浮現出來:明天……食堂的榨菜餡包子,得去早點搶。不然可能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