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借我心不肯還

第一章 借東西的女人

地下拳場最後一盞聚光燈熄滅時,江野的職業生涯也跟著落幕了。那晚他打斷了“西伯利亞虎”三根肋骨,自己的左手腕骨也裂成了蛛網狀。醫生說,這只手以後連重物都提不了。 挺好的,他想。 現在江野的“戰場”是三十平米的小超市,貨架上整齊排列著泡面、火腿腸和廉價白酒。每天早晨六點,他推開卷簾門的聲音是整條老街的鬧鐘。晚上十一點,鐵門落鎖的哐當聲為這一天畫上句號。 規律得像心跳。 三月初,對面那棟老居民樓的二樓搬來了新租客。江野第一次見她,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她沒帶傘,抱著一摞紙箱在屋簷下躲雨,紙箱被雨水浸得發軟,底部已經裂開。 “需要袋子嗎?”江野隔著玻璃門問。 她轉過頭,濕發貼在臉頰上,眼睛很亮。江野從櫃檯底下扯出兩個厚塑膠袋遞過去。她接的時候,手指冰涼。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我住對面,剛搬來。” 江野點了點頭,回到收銀臺後繼續看那本永遠翻不完的《超市管理實務》。十分鐘後,雨小了,她抱著用塑膠袋重新包裹的紙箱穿過馬路。江野瞥見她上樓梯時有些踉蹌,但很快收回目光。 記賬本攤在面前,他在空白頁寫下: 3月6日,晴轉雨 借出:加厚塑膠袋2個 備註:新租客,女,紙箱濕了 記賬是江野退役後養成的習慣。拳臺上的輸贏太模糊,有時你把人打趴下了,裁判卻舉起了對方的手。但帳本上的數字不會騙人,借了就是借了,還了就是還了,清清楚楚。 三天後,她又來了。 這次是晚上九點多,超市裏只有江野和貨架上那臺老電視在出聲。電視裏正重播一場拳擊比賽,解說員激動地喊著組合拳的術語。江野盯著螢幕,左手不自覺地虛握了一下。 “老闆。” 江野抬眼。她站在收銀臺前,穿著寬鬆的居家服,頭髮松松挽著,額角有細汗。 “我家水龍頭關不緊,一直在滴水,”她說,“有扳手嗎?” 江野從櫃檯下麵拖出工具箱,找了一把活動扳手遞給她。 “押金五十。”他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看起來這麼不可信?” 江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拳手的眼睛都毒,能在一秒鐘內判斷對手的弱點在哪里。她的顴骨偏高,眼窩深,是那種骨架分明的長相,但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開玩笑的,”她掏出手機掃碼,“租金怎麼算?” “用完還回來就行。” 她拿著扳手走到門口,又轉身:“我可能用得比較久,水管好像鏽住了。” “嗯。” “我叫林晚,”她說,“晚上的晚。” 江野點了下頭。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街對面,他才在記賬本上寫: 3月9日,晴 借出:活動扳手1把 租客:林晚(對面二樓) 備註:修水管,說會用得久 那天晚上十一點,林晚沒有來還扳手。江野關了店,在二樓的小房間裏做康復訓練。左手腕上的舊傷在雨天和降溫時還是會疼,他緩慢地轉動手腕,數到一百下。 窗外的街燈把對面樓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他看見林晚的窗戶亮著燈,淩晨一點才暗下去。 扳手是三天後還回來的。林晚來的時候拎著一小袋蘋果,放在收銀臺上。 “謝禮,”她說,“水管修好了,但龍頭太老了,我買了新的,今天到貨。” 江野看著那袋蘋果,是超市裏最便宜的那種,表皮有些皺。 “扳手用夠了?”他問。 “夠了。”林晚頓了頓,“不過……有梯子嗎?衛生間頂燈壞了,我想換燈泡。” 江野指了指角落裏折疊的人字梯。林晚去拿的時候,他看見她右手手背有一道新鮮的劃傷,不深,但滲著血絲。 “手怎麼了?”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哦,拆水龍頭的時候劃的,沒事。” “有創可貼,”江野拉開收銀台下面的小抽屜,裏面整齊排列著常用藥品,“要嗎?” “要。”林晚接過創可貼,沒有馬上貼,而是捏在手裏,“老闆,你怎麼什麼都有?” “開店的。”江野簡短地說。 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羽毛掠過水面,很快就散了。她拎著梯子離開,門上的鈴鐺叮噹作響。江野在帳本上又添一筆: 3月12日,陰 借出:人字梯1個,創可貼1片 備註:手有劃傷,未處理 這天晚上,江野在關店前多等了半小時,但林晚沒有來還梯子。第二天上午十點,她才拎著梯子回來,同時還拎著一個工具箱。 “我自己買的,”她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老來借,你該嫌我煩了。” 江野沒說話,只是接過梯子檢查了一下。鋁合金的支架上沾了點牆灰,但結構完好。他點點頭,把梯子收回去。 “老闆,”林晚靠在收銀臺邊,沒有馬上走,“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江野抬眼看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隨口一問,但眼神裏有某種他熟悉的東西——試探。拳臺上,對手在出重拳前,眼神會先變。 “打工的。”他說。 “哦。”林晚的視線掃過他裸露的小臂,那裏有陳舊的疤痕,有些是切割傷,有些像是……撕裂傷。“你身材保持得真好,像運動員。” “常鍛煉。”江野轉身整理貨架,背對著她。 “對了,”林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會裝窗簾杆嗎?我臥室的杆子松了,一直沒弄。” 江野的動作停了一秒。他慢慢直起身,轉過頭:“你可以找房東。” “房東說這點小事自己解決,”林晚聳聳肩,“我付了押金的,他怕我弄壞房子。” 四目相對。超市裏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江野看著林晚,她的表情坦蕩,甚至有些無辜,但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著——她在緊張。 “什麼時候?”他問。 “你方便的時候。” “下午三點,店裏不忙。”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謝謝,我等你。” 她離開後,江野盯著玻璃門外看了很久。老街很窄,對面樓的窗戶看得一清二楚。林晚的窗簾確實有一邊垂下來了,在風裏輕輕晃動。 他在帳本上寫: 3月13日,晴 約定:下午三點上門裝窗簾杆 備註:她問了我的過去 寫到“過去”兩個字時,筆尖頓了頓,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江野看著那團墨蹟,然後合上賬本,鎖進抽屜。 下午兩點五十,江野提前關了店。他拎著自己的工具箱——比林晚買的那種專業得多——穿過馬路。樓梯很舊,水泥臺階的邊緣已經磨損,扶手鏽跡斑斑。 201室的門虛掩著。江野敲了敲門。 “進來!”林晚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屋子收拾得很乾淨,甚至過於乾淨了——客廳裏幾乎沒有什麼傢俱,只有一張折疊桌和兩把塑膠椅子。紙箱堆在牆角,大部分還沒拆封。 “剛搬來,還沒收拾好。”林晚從臥室走出來。她換了件寬鬆的T恤,頭髮紮成馬尾,額發有些濕,像是剛洗過臉。 江野點點頭,徑直走向臥室。窗簾杆確實松了,固定螺絲的膨脹管老化,吃不住力。他從工具箱裏拿出電鑽,林晚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工具真全。” “嗯。” 電鑽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格外刺耳。江野的動作很熟練,卸螺絲、清理牆洞、換新膨脹管、重新固定。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好了。”他跳下凳子。 “太快了,”林晚走過來,仰頭看了看,“真結實。謝謝。” 她從口袋裏掏出錢包:“多少錢?” “不用。” “那怎麼行,”林晚抽出一張五十的,“你關店來幫我,這是耽誤你做生意。” 江野看著她手裏的錢,沒接。他的視線掃過臥室——床鋪得很整齊,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和一杯水,窗戶關著,但窗臺的灰塵上有幾個模糊的印記,像是有人經常站在那裏往外看。 “你晚上睡得好嗎?”他突然問。 林晚怔了一下:“什麼?” “窗臺,”江野指了指,“你常站在那兒。” 空氣有幾秒鐘的凝滯。林晚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很快又重新揚起:“嗯,失眠,老愛看夜景。老街晚上挺安靜的,適合睡不著的人。” 江野沒再追問。他收拾好工具,走到門口時,林晚叫住他。 “江野。” 他轉身。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的名字在營業執照上,”林晚解釋,“我就是……想說,謝謝。搬來這邊誰都不認識,你幫了我很多。” “舉手之勞。” “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林晚輕聲說,“對別人來說不是。” 這句話有點怪,但江野沒深究。他點點頭,拎著工具箱下樓。回到超市時剛好三點二十,他重新拉開卷簾門,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貨架上的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記賬本又翻開了: 3月13日,晴 完成:安裝窗簾杆 備註:她房間很空,窗臺有腳印,常向外看 寫完最後一個字,江野抬起頭,透過玻璃門望向對面二樓。林晚的窗簾已經拉上了,新換的杆子很結實,布料垂得筆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窗簾後面,林晚正用手機拍下他回到店裏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江野的背影——寬闊的肩膀,微微前傾的走路姿勢,像一頭時刻警惕的獸。 她把照片加密,存入一個名為“接觸記錄”的檔夾。檔夾裏已經有十幾張照片,從江野遞塑膠袋的那天開始,每天至少一張。 最新的照片下麵,她輸入一行字: 目標警惕性仍高,但接受度提升。下一步:加深日常接觸。 發送鍵按下,螢幕顯示“傳送成功”。林晚刪除記錄,關掉手機,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縫隙看著樓下那間小小的超市。 江野正在整理門口的飲料箱,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箱子都擺得橫平豎直。這個習慣很特別——大多數店主不會這麼仔細。 她看著,直到江野搬完所有箱子,轉身回店裏。然後她拉嚴窗簾,從床底拖出一個黑色的防水袋。拉開拉鏈,裏面不是衣物,而是一台筆記本電腦、幾個移動硬碟,以及一把小巧的、閃著冷光的手槍。 她拿起手槍,退出彈夾檢查,又推回去,上膛。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樓下的超市裏,江野突然抬起頭,望向天花板。 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很輕,很脆,像是金屬撞擊。 但很快,老街上駛過一輛摩托車,轟鳴聲蓋過了一切。江野搖搖頭,繼續盤點今天的香煙庫存。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老街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斑。超市的燈光是整條街最亮的,像茫茫夜色裏一個小小的、固執的島嶼。 而在二樓那扇拉著窗簾的窗戶後,另一盞燈也亮著,與樓下的燈光隔著十米空氣和一層玻璃,遙遙相對。

第二章 夜問

超市的掛鐘指向十點五十八分。 江野已經開始做關店前的最後檢查——清點收銀機裏的現金,核對賬目,檢查冰櫃門是否關嚴。老式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在空蕩的店裏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玻璃門被推開了。 鈴鐺叮噹作響。 林晚站在門口,懷裏抱著那本人字梯,頭髮有些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她穿著件薄外套,拉鏈拉到頂,但江野還是看見她頸側有一道新鮮的擦傷,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刮過。 “還梯子。”她的聲音有點喘。 江野接過梯子,檢查時發現鋁合金支架上沾著些暗紅色的東西,已經幹了,但顏色不對勁。不是牆灰,也不是鐵銹。 是血。 “你受傷了。”他說,不是問句。 林晚下意識抬手捂住頸側:“沒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江野沒接話,只是看著她。拳手的眼睛在評估傷勢時很准——那道擦傷邊緣不整齊,是受力拉扯造成的,不是簡單的“碰了一下”。 “創可貼在抽屜裏。”他終於說。 “不用了,真的……” “坐下。”江野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 林晚猶豫了一下,在收銀臺旁邊的小凳上坐下。江野拉開抽屜,拿出碘伏棉簽和創可貼。他處理傷口的手法很專業,先消毒,再用無菌紗布輕輕按壓,最後貼上防水創可貼。整個過程快而穩,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以前經常處理傷口?”林晚問,聲音很輕。 “嗯。” “拳擊手?” 江野的手頓了頓。棉簽停在傷口邊緣,碘伏滲進去,有點刺痛。林晚輕輕吸了口氣。 “為什麼這麼問?” “猜的,”林晚說,“你手上有關節變形的老繭,那是長期纏繃帶打沙袋才會有的。還有你走路的樣子——重心很低,腳步很穩,隨時能發力。而且你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找對方的弱點。” 江野扔掉棉簽,撕開創可貼的包裝。他的動作依舊平穩,但林晚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比剛才低了些。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說。 “我前男友是拳擊迷,”林晚的聲音平靜無波,“家裏全是拳擊雜誌,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很合理的解釋。但江野不信。 他貼好創可貼,收拾醫療垃圾。林晚站起身,走到貨架前,拿起一包速食麵看了看,又放下。 “江野。” “嗯。” “如果……”她背對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貨架邊緣,“如果有人跟蹤你,你會怎麼辦?” 超市裏突然安靜下來。冰箱的壓縮機剛好在這時停止工作,那種慣性的嗡鳴消失後,店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報警。”江野說。 林晚轉過身,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沒什麼溫度:“如果報警有用的話。” “為什麼沒用?” “因為……”林晚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因為跟蹤你的人,可能比員警更知道怎麼避開員警。” 江野關上抽屜,鎖好。金屬撞擊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被跟蹤了?” “可能是我多心了,”林晚搖搖頭,“最近老覺得有人看我。可能是新環境,不適應。” 很明顯的謊話。但江野沒拆穿。他走到門口,拉下卷簾門一半,這是老街約定俗成的“準備打烊”的信號。 “晚上鎖好門,”他說,“窗戶也要鎖。” “你擔心我?” “只是建議。” 林晚走到門口,在即將踏出去時又停下:“江野,你這兒有防身的東西賣嗎?比如防狼噴霧什麼的。” “沒有。” “那如果……”她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如果真有危險,我能來你這兒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江野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瞳孔微微收縮,這是緊張的表現。頸側的創可貼下,那道擦傷應該還在隱隱作痛。 “超市十一點關門。”他說。 “意思是十一點之後就不行了?” “意思是,”江野一字一頓,“如果真有危險,任何時候都可以敲門。” 林晚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她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推門離開了。鈴鐺又響了一次,然後歸於寂靜。 江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對面樓道裏,然後才完全拉下卷簾門。鎖舌哢噠一聲扣緊,他從裏面又加了一道插銷。 回到收銀臺,他翻開帳本: 3月14日,晴 林晚晚10:58還人字梯,梯架有血跡(已幹) 頸側有新鮮擦傷,非磕碰所致 詢問防身用品,詢問被跟蹤對策 詢問遇險可否來此避難 寫完這些,江野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後面加了一句: 她沒說實話。 合上賬本,他沒有馬上上樓,而是關了店裏的燈,只留收銀臺一盞小臺燈。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 老街已經睡了。幾盞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垃圾桶旁邊有野貓在翻找食物,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聲。 林晚的窗戶黑著。但江野注意到,窗簾沒有完全拉嚴,留著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從那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超市的正門。 她在看什麼? 或者說,她在防備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沒再來借東西。江野偶爾能看見她進出樓道,有時拎著購物袋,有時空著手。她走路的速度總是很快,目不斜視,但江野注意到,她會在街角停下來系鞋帶,或者假裝看手機,實際上是借著螢幕反光觀察身後。 很專業的反跟蹤動作。 江野在帳本上記下這些觀察,但他沒寫日期,只是隨手記在空白頁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L.W.(林晚縮寫)行為模式: – 進出必有觀察動作(系鞋帶/看手機/整理頭髮) – 購物時間不固定(避開規律) – 窗簾常留縫(觀察點?) – 3月16日 下午2:13 有黑色轎車緩慢駛過老街,車牌被泥遮擋,L.W.當時在陽臺晾衣服,立即退回室內 3月18日,雨。 春雨來得突然,下午開始淅淅瀝瀝,到了晚上變成瓢潑大雨。老街排水不好,低窪處很快就積了水。晚上九點多,一個外賣員冒雨送餐,電動車在水坑裏打滑,連人帶車摔在超市門口。 江野出去幫忙扶車。外賣員道謝後匆匆離開,江野正準備回店裏,目光掃過街對面,忽然停住。 林晚的窗戶亮著燈,但窗簾在劇烈晃動。 不是風吹的那種晃動——是有人在後面快速移動造成的。 江野盯著那扇窗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回店。他鎖好門,上二樓拿了件外套,又檢查了手機電量。做完這些,他坐在收銀臺後面,繼續看那本永遠看不完的《超市管理實務》。 十點半,雨勢稍小。 十點四十,一輛計程車駛過老街,濺起水花。 十點五十,對面樓的燈陸續熄滅,只剩下兩三家還亮著,其中一家是林晚。 十一點整,江野該關店了。 但他沒有動。 十一點零七分,林晚的窗戶突然黑了。 不是關燈的那種黑——是整扇窗戶瞬間暗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完全遮住了光。江野站起身,手按在卷簾門的開關上。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微,但很密集——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正在快速上樓。老樓的木質樓梯會發出特有的吱呀聲,在雨夜裏格外清晰。 江野的手從開關上移開,轉而按下了牆上的一個紅色按鈕。那是超市的應急燈開關,平時從來不用。瞬間,店內的幾盞應急燈亮起,慘白的光線把貨架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後門——那扇門通常鎖著,外面堆著紙箱和空飲料瓶。他輕輕移開障礙物,擰開鎖,推開一條縫。 雨聲湧進來,還有隱約的說話聲,從對面樓道傳來。 “……確定在裏面?” “燈剛滅,跑不遠。” “分頭找,你上樓頂,我守樓道。” 聲音壓得很低,但江野的聽力是練過的。他分辨出至少兩個不同的男聲,腳步聲正在分散。 他輕輕關上門,回到店內。應急燈下,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晃動。他走到貨架最深處,那裏有一個上鎖的鐵櫃,放著些不常賣的雜物。他打開鎖,手伸進去,摸到的不是商品,而是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 解開油布,裏面是一副拳套。 不是比賽用的那種,是訓練拳套,已經很舊了,皮革表面有深深的凹陷和裂紋,顏色也褪得差不多了。但纏手帶是新的,整齊地卷著,塞在拳套裏。 江野拿出纏手帶,緩慢而熟練地纏繞在左手上。一圈,兩圈,關節處多加一層,手腕固定緊。然後是右手。 纏好手,他把拳套放回去,重新鎖上櫃子。然後他走到收銀臺,拉開最下麵的抽屜,裏面除了帳本,還有一把車鑰匙,和一張很舊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江野,滿臉是血,但笑得肆意張揚。他旁邊站著個中年男人,手搭在他肩上。背景是某個地下拳場的鐵籠,觀眾席模糊成一片黑暗。 江野只看了一眼,就關上抽屜。 這時,對面樓傳來一聲悶響。 不重,但很實,像是身體撞在門上的聲音。 江野的手握成了拳。纏手帶下的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他走到窗邊,百葉窗的縫隙裏,他看見對面樓道裏有人影晃動。兩個,不,三個。他們在201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開始撞門。 老樓的門不結實,撞了三四下,門開了。 人影消失在門內。 江野的呼吸很平穩,但心跳在加速。腎上腺素開始分泌,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不是緊張,是興奮。是獵物進入視線範圍時,獵手本能的反應。 他等了一分鐘。 201室沒有亮燈,也沒有人出來。 又等了一分鐘。 雨還在下,老街安靜得像座墳墓。 第三分鐘,第一個人影從201室出來了。他站在樓道裏,左右看了看,然後對裏面打了個手勢。第二個人也出來了,兩人似乎在商量什麼,然後一起下樓。 沒有第三個人。 也沒有林晚。 江野的拳頭鬆開了。他轉身,快步走向後門,但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 超市前門傳來了敲門聲。 很輕,很急,三下,停兩秒,又三下。 江野僵住了。他慢慢轉過身,透過玻璃門,看見外面站著一個人影。雨很大,那人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但江野認得那雙眼睛。 是林晚。 他快步走過去,解開插銷,拉開卷簾門。林晚幾乎是跌進來的,渾身顫抖,嘴唇發白。她的外套不見了,只穿著一件單薄的T恤,上面有污漬,還有……血跡。 “關門……”她牙齒打顫,“快……” 江野重新鎖好門,放下卷簾門。當他轉過身時,林晚已經癱坐在了地上,背靠著貨架,大口喘氣。 應急燈的白光下,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左手小臂有一道很深的割傷,血還在滲,把袖子染紅了一片。右腳踝腫得很高,應該是扭傷了。 但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包——黑色的,防水的,拉鏈處有密碼鎖。 “他們……走了嗎?”她問,聲音嘶啞。 “誰?” “追我的人。”林晚抬起頭,眼睛裏有水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江野,我……”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超市裏的燈突然全滅了。 不是跳閘,是整個街區都陷入了黑暗。窗外一片漆黑,連路燈都滅了。只有應急燈還亮著,但光線明顯暗了下來,電池快耗盡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江野聽見林晚的呼吸驟然收緊。她在害怕黑暗。 “待著別動。”他說,然後憑著記憶走到收銀臺,從抽屜裏摸出手電筒。按下開關,一束光刺破黑暗。 他走回林晚身邊,把手電筒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冰得嚇人。 “謝謝。”她低聲說。 江野沒說話,只是蹲下來檢查她的傷口。割傷很深,需要縫合,但現在做不到。他拿來醫藥箱,用繃帶加壓包紮。處理腳踝時,他發現不只是扭傷,腳踝外側有一片擦傷,像是從高處跳下時蹭的。 “你從哪兒下來的?”他問。 “陽臺,”林晚的聲音在顫抖,“跳到隔壁的雨棚,再往下爬。二樓不高,但我沒站穩……” “那些人是誰?” 林晚沉默了。手電筒的光束在她臉上晃動,陰影跳躍。她咬著下唇,咬得很用力,幾乎要出血。 “江野,”她突然說,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黑暗裏格外清晰,“你殺過人嗎?” 江野包紮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讓他的五官顯得格外深刻,幾乎有些猙獰。林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為什麼問這個?”他的聲音很平靜。 “因為……”林晚的手在抖,手電筒的光束在牆上晃動,“因為如果那些人找到我,他們會殺了我。而如果你收留我,他們可能也會殺了你。” 超市裏一片死寂。只有雨聲,還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應急燈閃了一下,光線又暗了一分。 江野繼續包紮,動作依舊平穩。繃帶纏好,打結,固定。 “我沒殺過人。”他說。 林晚的肩膀垮了下去,不知道是失望還是鬆口氣。 “但,”江野接著說,聲音很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打斷過很多人的骨頭。有些人的職業生涯,有些人的驕傲,有些人的……命。” 他抬起眼,看著林晚:“所以,現在告訴我,那些人是誰。而你又是什麼人。” 手電筒的光束裏,灰塵在飛舞。林晚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也可能是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但在雨聲的間隙裏,清晰可辨。 不止一個人,正在靠近超市。 江野猛地站起身,手電筒的光掃過玻璃門。外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門外。 林晚也聽到了,她驚恐地睜大眼睛,用手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音。 江野做了個“別動”的手勢,然後關掉了手電筒。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們。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 然後,敲門聲響了起來。 咚,咚,咚。 不緊不慢,禮貌得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