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浮沉录

第一章:金鳞本非池中物

我叫孟瑶,今年十四岁,是云梦江氏莲花坞里一个扫洒小厮。

此刻我正跪在江宗主书房外的青石板上,膝盖已经麻了,但脊背挺得笔直。初夏的日头毒得很,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但我一动不敢动,因为书房里正在决定我的命运。

准确说,是决定我能不能留下来继续当小厮的命运。

“阿瑶这孩子,做事勤快,人也机灵,为何非要赶他走?”这是江宗主江枫眠的声音,温厚平和。

“机灵?是太机灵了!”虞夫人冷笑,“你可知昨日他做了什么?竟偷偷跑到藏书阁去,还试图翻阅修炼功法!一个下人,也配?”

“许是好奇…”

“好奇?枫眠,你别装糊涂。他是谁的儿子,你我都清楚。金光善那种人的种,骨子里就带着不安分。今日偷看功法,明日就敢偷学禁术,后日说不定就要踩着江家往上爬了!”

我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就因为我那风流成性的父亲是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而我母亲是云梦一个早已败落的乐坊女子,我就注定是“骨子里不安分”的孽种。

可我只是想认字,想修炼,想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有错吗?

“这样吧。”江枫眠叹了口气,“让他去姑苏蓝氏的听学选拔试试。若能通过,便给他个外门弟子的名额,让他去蓝氏学点正经本事。若通不过…再作安排。”

“你!”虞夫人声音拔高,“你还要送他去蓝氏?江枫眠,你…”

“三娘,给孩子一条活路。”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江枫眠走出来,看着我,眼神复杂:“阿瑶,你都听见了?”

我俯身叩首:“听见了,多谢宗主。”

“一个月后,姑苏蓝氏开山收徒,有听学选拔。我给你一个名额,但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造化。”他顿了顿,“这一个月,你可以去藏书阁一层,那里有些基础典籍。能学多少,看你本事。”

“是!”

我抬起头,看见虞夫人站在门口,冷冷看着我,那眼神像看一只肮脏的老鼠。

我不在乎。

我只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堂堂正正站起来,不再被人随意践踏的机会。

那一个月,我几乎住在藏书阁。

天不亮就去,夜半才回。扫洒的活儿一点没耽误,反而做得更仔细——我不能给任何人赶我走的借口。

藏书阁一层的书,多是些地理志异、历史杂谈,真正的修炼功法不多。但我找到了一本《灵气导引基础》,还有几本剑诀残卷。看不懂的地方,我就去问厨房的王大娘——她儿子去年通过了蓝氏选拔,现在已是外门弟子。

王大娘人好,不嫌我烦,一点点教我认那些复杂的经脉图,解释“气沉丹田”是什么意思。

“阿瑶啊,”她有时会叹气,“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要是投生在正头夫人肚子里,现在也该是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了。”

我笑笑,不说话。

命不好,就改命。

这是我那早逝的母亲教我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信了金光善那句“等我接你回金麟台”。但她不后悔,因为有了我。

“阿瑶,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活得堂堂正正。”

我会的,娘。

我会堂堂正正地活,活得比谁都好。

一个月后,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揣着江枫眠给的十两银子和一封信,踏上了去姑苏的路。

同行还有三个江氏子弟,都是内门弟子,与我年纪相仿。他们骑马,我步行。他们住客栈上房,我睡大通铺。他们吃饭点一桌子菜,我啃干粮。

没人欺负我,但也没人理我。

那种无形的隔阂,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难受。

第五天,我们在一个茶摊歇脚。几个江氏弟子在讨论剑法,说到兴处,比划起来。我看得入神,不自觉也跟着动了动手指。

“哟,扫地的也懂剑法?”一个叫江澈的弟子瞥见我,嗤笑。

“不懂,只是觉得精妙。”我低头。

“精妙?那你来说说,刚才我那招‘江流宛转’,妙在何处?”

我沉默。

“说不出来吧?”江澈得意,“也是,你一个下人,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还懂剑法?笑话。”

周围一阵哄笑。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

“江师兄刚才那招,起手时肘部抬高三寸,气走手少阳经,意在封对方右路。但师兄气行至‘肩髎穴’时稍有滞涩,应是三日前练功时拉伤了此处,未完全恢复。所以剑势到后半段,慢了半拍,若是实战,左肋会露出破绽。”

全场寂静。

江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说对了。他三日前确实拉伤了肩膀,今早还偷偷贴了膏药。

“你…你胡说什么!”他恼羞成怒,要来揪我衣领。

“江澈。”一直没说话的江澄开口了。他是江枫眠的独子,这次也去参加选拔,虽然才十三岁,但已有少主威仪,“他说得不对?”

江澈僵住,悻悻收手。

江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恶意:“有点眼力。到了蓝氏,别给江家丢人。”

“是。”

他转身上马,没再理我。

但我看见,他吩咐随从,接下来让我也骑马,并安排我和他们一起住。

虽然还是最差的房间,但至少,不用睡大通铺了。

姑苏蓝氏,坐落在云深不知处。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往来弟子皆白衣若雪,佩卷云纹抹额,举止有度,一派仙家风范。

我们到时,山脚下已经聚了数百人。有世家子弟前呼后拥,有散修风尘仆仆,也有像我这样,拿着推荐信来碰运气的寒门子弟。

选拔分三关。

第一关,问心。

所有候选者进入一个幻阵,阵中会幻化出心中最恐惧或最渴望的场景。能在一炷香内保持神智清醒、自行破阵者,过关。

我踏入阵中,眼前景象一变。

是金麟台。

金光万丈,殿宇辉煌。我穿着金色宗主服,高高坐在主位上。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有兰陵金氏的长老,有各大世家的家主,连江枫眠、蓝启仁都在其中。

他们在喊:“拜见金宗主!”

声音山呼海啸。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沾着血。旁边倒着几具尸体,有金光善,有金子轩,还有…江澄和蓝曦臣。

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踩着谁的尸体上位,不是让谁跪在我脚下。

我想要的是…

“阿瑶。”

有人叫我。

回头,是母亲。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但笑得很温暖。她身后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桂花,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清茶点心。

“来,回家了。”她招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这才是我想娶的。一个家,一个等我回家的人,一份堂堂正正的生活。

幻阵开始波动。

我深吸一口气,朝母亲走去。但在触到她的前一瞬,我停住了。

“娘,”我轻声说,“等我。等我堂堂正正地来接你。”

转身,一步踏出幻阵。

外面阳光刺眼。

蓝氏的执事弟子看了我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孟瑶,过关。用时,半柱香。”

我是第一批出来的。

江澄比我稍晚,出来时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江澈直接昏过去了,被抬走。

第二关,测灵根。

一块巨大的试灵石,候选者将手放上去,注入灵力。石上会显出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对应下品到极品灵根。

队伍排得很长。不时有惊呼或叹息。

“王麟,中品火灵根,过关!”

“李秀,下品水灵根,不合格。”

轮到江澄。他将手放上,试灵石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其中隐隐有紫气。

“上品雷灵根!近极品!”执事弟子高声道,周围一片哗然。

江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理所应当。

下一个是我。

我走到试灵石前,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有好奇,有鄙夷,有等着看笑话的。

伸手,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调动这一个月苦修出的、微薄得可怜的灵力,缓缓注入。

试灵石亮了。

先是淡淡的白色,然后转成浅金,金色越来越浓,最后稳定在明亮的金色,光华内敛,但质地纯正。

“中品金灵根。”执事弟子宣布。

我松了口气。中品,刚好够资格。

“等等。”一个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蓝氏长老走过来,须发皆白,目光如电。是蓝启仁,蓝氏掌罚长老,也是这次选拔的主考官。

他盯着试灵石,又盯着我。

“再试一次。”

我依言,再次注入灵力。

这次,金色光华亮起后,石心深处,忽然透出一缕极淡的紫气,一闪即逝。

全场寂静。

蓝启仁的眼神变得锐利:“隐性的…极品金灵根?”

极品灵根,万中无一。隐性极品灵根,更是百年难遇——平时不显,但在特定条件下会爆发惊人潜力。

“你叫什么名字?”蓝启仁问。

“孟瑶。”

“父亲是谁?”

我沉默。

“问你话!”旁边的执事弟子喝道。

“…金光善。”我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

周围“嗡”地一声炸开。

“金光善?兰陵金氏那个宗主?”

“他儿子?私生子吧?没听说金夫人有第二个儿子…”

“难怪姓孟不姓金…”

蓝启仁眉头皱紧,看我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有审视,有怀疑,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孟瑶,过关。”他最终说,“但隐性灵根不稳定,需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是,多谢长老。”

第三关,笔试。

考的是典籍理解、阵法基础、修仙常识。这些恰是我这一个月拼命恶补的。题目不算难,我答得顺畅。

交卷时,我看见蓝启仁拿起我的卷子,看了许久。

三关结束,已是黄昏。

通过者七十二人,站在云深不知处的广场上,听蓝启仁训话。

“入我蓝氏门,守我蓝氏规。家规三千条,明日发予你们,三日内背熟。现在,分配住所。内门弟子住静室,外门弟子住学舍…”

我被分到最角落的一间学舍,四人一间。另外三个,一个是散修出身,两个是小家族子弟。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异样——显然,我的“身世”已经传开了。

收拾床铺时,江澄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递给我一个小布袋。

“父亲让我给你的。”他说,“里面有些伤药和银两。还有…”他顿了顿,“父亲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学。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替我谢谢江宗主。”

江澄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幻阵…你看到了什么?”

我怔了怔。

“一个家。”我如实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那晚,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舍友的鼾声,毫无睡意。

窗户开着,能看见姑苏的月亮,又大又圆,温柔地洒进来。

我摸出母亲留给我的玉佩——廉价的白玉,雕着粗糙的莲花,但她戴了一辈子。

“娘,我进来了。”我对着玉佩轻声说,“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这是第一步。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眼看我。”

“不是以金光善私生子的身份。”

“是以孟瑶,不,是以我自己的名字。”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像母亲的眼睛,在说:阿瑶,加油。

第二章:云深求学的日子

蓝氏的规矩,真的很多。

三千条家规,从“不可疾行”到“不可无端哂笑”,事无巨细,管天管地。三日内背熟,第四日抽查,背不出的,戒尺二十。

我背熟了,一字不差。

但有人没背熟——我隔壁学舍的一个世家子弟,背到一半卡壳,被打了二十戒尺,手心肿得老高,哭爹喊娘。

执法的是蓝启仁的二弟子,蓝忘机。少年面容冷峻,执刑时一丝不苟,打完还说了句:“家规抄百遍,明日交。”

那子弟当场晕了过去。

我站在队伍里,手心冒汗。不是怕戒尺,是怕这种一丝不苟的严苛。在这里,犯错就是犯错,没有情面可讲,没有出身可依。

也好。至少公平。

正式开课了。

上午是理论课,在兰室听讲。主讲有时是蓝启仁,有时是其他长老。讲修仙史、阵法原理、丹药基础、妖兽图鉴。

我听得如饥似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不懂的地方,课后去藏书阁查,或者壮着胆子去问师兄——蓝曦臣,蓝氏少主,蓝忘机的兄长。

蓝曦臣和蓝忘机是双生子,但性格天差地别。蓝忘机冷若冰霜,蓝曦臣却温润如玉。他负责指导新弟子功课,无论谁去问,都耐心解答,从不因出身高低有分别心。

第一次去找他,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曦臣师兄,我…我有几处不明白…”

“孟瑶师弟不必拘礼,请讲。”他微笑,如春风拂面。

我摊开笔记,指出几个问题。他一一解答,深入浅出,还引申出相关的知识。末了,他看了看我的笔记,有些惊讶。

“孟师弟笔记做得极好,条理清晰,重点分明。只是…”他指了指某处,“这里,你对‘灵气循环与心性关联’的理解,似乎有些与众不同。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我心跳加速,小心阐述:“学生以为,灵气运转不止受经脉和功法制约,更与修者心绪息息相关。心绪平和时,灵气如溪流潺潺;心绪激荡时,灵气如江河奔涌,虽威力大增,却易损经脉。所以修炼不仅是练气,更是练心。”

蓝曦臣眼睛亮了:“好一个‘练气更是练心’。孟师弟,你这见解,许多内门弟子都未必有。”

“师兄过奖,我只是瞎想…”

“非也。修行之道,本就需多想、多悟。”他温声道,“日后若有疑问,随时可来寻我。”

“多谢师兄!”

走出兰室时,我脚步都是飘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肯定我的“想法”,而不是先质疑我的“出身”。

下午是实践课,在校场。

练剑、练符、练阵法基础。教习师兄是蓝忘机——这可不是什么愉快体验。

他要求严苛到变态。一个简单的起手式,他能让你练五百遍,直到分毫不差。画符时朱砂多一点、少一点,都要重画。摆阵法时阵旗偏一寸,全体加练一个时辰。

几天下来,一群少年叫苦连天。连江澄这种心高气傲的,都被训得脸色发青。

但我反而适应良好。

扫了十年地,我早就习惯把最简单的事做到极致。擦地要看不到一丝灰尘,摆物要横平竖直。现在练剑画符,不过是换了个形式。

而且我发现,蓝忘机虽然严厉,但教得极其扎实。他演示的剑招,拆解到每一个发力点;他讲解的符咒,剖析到每一笔的灵力流转。只要你肯学,他能把毕生所学掰开揉碎喂给你。

前提是,你得吃得下那份苦。

我吃得下。

所以一个月后,第一次小考,我剑术得了甲等,符咒得了乙上,阵法得了甲等。总分排在外门弟子第三。

放榜那天,人群窃窃私语。

“第三?那个孟瑶?”

“怎么可能?他才中品灵根…”

“怕是走了什么门路吧?”

“门路?在蓝忘机手下走门路?你试试?”

江澄排第一。他扫了眼榜,又扫了眼我,没说话。倒是他旁边一个叫魏无羡的,江氏大弟子,笑嘻嘻凑过来。

“可以啊孟瑶,深藏不露!”

魏无羡是这次听学的一个“异类”。他是江枫眠故人之子,天资极高但顽劣不堪,来蓝氏一个月,已经把蓝启仁气晕三次,被罚抄家规抄到手软。但他性格开朗,和谁都能称兄道弟,对我这个“私生子”也毫无芥蒂。

“侥幸。”我低头。

“侥幸个屁,蓝忘机那关是能侥幸过的?”魏无羡勾住我脖子,“走,庆祝庆祝,我偷…不是,我买了天子笑,分你一坛!”

“魏婴!”江澄黑脸,“云深不知处禁酒!”

“知道知道,所以咱们去后山喝嘛,那儿没人…”

“我也去。”一个声音插进来。

我们转头,居然是蓝曦臣。他笑吟吟的:“后山有处冷泉,景致不错,也僻静。我带你们去,算是…庆祝孟师弟首战告捷。”

我愣住了。

蓝曦臣…要和我们一起偷喝酒?

“曦臣哥!够意思!”魏无羡欢呼。

那晚,我们真的在后山冷泉边,偷喝了天子笑。

蓝曦臣没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我们闹。月光洒在泉面上,碎银一样。魏无羡在吹笛子,江澄在抱怨蓝氏的饭菜难吃,我静静听着,偶尔抿一口酒。

酒很辣,但心里是暖的。

“孟瑶。”蓝曦臣忽然叫我。

“师兄?”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好好修炼,争取三年后能通过内门考核。然后…或许下山做个散修,除魔卫道,挣点名声和钱财,接我娘的灵位回故乡安葬。”

“不想回金麟台?”

“不想。”我摇头,“那里不属于我。”

蓝曦臣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有时候,不属于你的东西,偏要去争一争,才能让有些人知道,你本就有资格拥有。”

我怔住。

魏无羡插嘴:“曦臣哥说得对!孟瑶,你别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看我,父母早亡,不也活得好好的?咱们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江澄哼了声:“你就知道吃。”

“嘿江澄,你是不是找打…”

他们又闹起来。

蓝曦臣却一直看着我,轻声道:“孟瑶,你很好。比许多人都好。记住这一点。”

那晚,我失眠了。

蓝曦臣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真的,比许多人都好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试试,试试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半年。

我的修为稳步提升,虽然比不上江澄、魏无羡这种天才,但在外门弟子中已稳居前列。蓝曦臣常给我开小灶,有时是剑诀心得,有时是阵法精要。蓝忘机虽还是冷脸,但对我偶尔的提问,也会多解释几句。

我还交了几个朋友。除了魏无羡这个“祸害”,还有一个叫聂怀桑的,清河聂氏的二公子,性子温吞,不爱修炼爱风雅,整天琢磨书画琴棋。他因为总逃课被罚,我常帮他补笔记,他便常送我些笔墨纸砚,品质都极好。

“孟兄,你这手字,真是绝了。”聂怀桑捧着我帮他抄的家规,啧啧称奇,“端正又不失风骨,比我爹请的先生写得还好。”

“聂兄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诶,我听说下个月有次外出历练,去彩衣镇除水祟。你说我能装病不去吗?我最怕水了…”

“恐怕不能。蓝启仁长老说了,缺席者,家规千遍。”

聂怀桑惨叫。

我也在期待这次历练。来蓝氏半年,除了听学就是修炼,还没真正实践过。彩衣镇的水祟据说不强,正好练手。

但没想到,这次历练,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出发那日,队伍二十人,由蓝曦臣带队,蓝忘机辅助。除了我们这些听学弟子,还有几个蓝氏内门师兄。

彩衣镇离云深不知处不远,御剑半个时辰就到。是个临水小镇,原本以织锦闻名,近来却闹起水祟,常有渔民船毁人亡,镇上人心惶惶。

镇长是个干瘦老头,一见我们就哭诉:“仙师救命啊!那水祟已害了七条人命了!再这么下去,镇子就完了!”

蓝曦臣温声安抚,详细询问了水祟出没的时间、地点、特征。然后安排分组,沿河巡查。

我和江澄、魏无羡、聂怀桑一组,负责镇西一段河道。聂怀桑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我的袖子。

“孟、孟兄,一会儿要是有水祟,你可得保护我…”

“聂兄放心,有魏兄和江兄在,不会有事。”

魏无羡已经兴奋地掏出一叠符咒:“看我的!管他什么水祟,来一个我炸一个!”

江澄瞪他:“你安静点!打草惊蛇!”

我们沿河走了两里,河水清澈平静,毫无异样。聂怀桑渐渐放松,甚至开始点评岸边杨柳的形态。

就在这时,我脚下一滑。

不是真的滑,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冰凉黏腻,缠住了我的脚踝,猛力一拽!

“孟瑶!”魏无羡反应极快,一道火符射向水面。

河水炸开,一个黑影缩了回去。我跌倒在地,脚踝剧痛,低头看,裤脚被腐蚀了一大片,皮肤上留下黑色指印,冒着丝丝黑气。

“是怨灵!不止一个!”江澄拔剑。

水面开始翻滚,七八个黑影从河中爬出。它们有人形,但浑身湿漉漉的,皮肤泡得发白溃烂,眼睛是两个黑洞,发出“嗬嗬”的嘶声。

“我的妈呀!”聂怀桑差点晕过去。

魏无羡和江澄已经冲了上去。剑光符影交错,瞬间斩灭两个怨灵。但剩下的怨灵突然聚在一起,融合成一个更大的怪物,足有一丈高,挥着水凝成的巨爪拍来。

“躲开!”江澄拽开魏无羡,自己却被水浪扫中,摔出丈远。

怪物转向我,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直钻脑海,我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孟瑶!”魏无羡想冲过来,却被水墙挡住。

怪物伸出无数触手,缠向我。我想动,但脚踝的伤让整条腿麻木,灵力滞涩。

要死了吗?

死在这种地方,像条野狗一样?

不甘心。

我还没有堂堂正正活过,还没有接娘回家,还没有…

额间忽然一热。

是母亲那块玉佩,贴在胸口的位置,烫得像块火炭。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流遍全身。脚踝的黑气被瞬间驱散,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冲破了某种一直存在的桎梏。

我下意识抬手,指尖金光迸发。

不是蓝氏那种冰蓝的灵力,是纯粹的金色,锋利,灼热,带着无坚不摧的锐气。

金光化作利箭,射向怪物。

“噗——”

怪物僵住,胸口被金光贯穿,发出凄厉惨叫,然后“砰”地炸开,化作黑烟消散。

河面恢复平静。

我瘫坐在地,浑身冷汗,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刚才那力量…是我发出来的?

“孟瑶!你没事吧?”魏无羡冲过来。

江澄也爬起来,一瘸一拐走过来,盯着我,眼神惊疑不定。

“你刚才…那是金氏的‘破甲金芒’?”

我茫然。

金氏的功法?我怎么会?

蓝曦臣和蓝忘机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我坐着,魏无羡和江澄围着我,聂怀桑还在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蓝曦臣蹲下,检查我的脚踝,眉头皱起,“怨气入体,但被强行驱散了。谁做的?”

魏无羡嘴快:“是孟瑶自己!他刚才手一指,咻一下射出金光,就把那大怪物打爆了!”

蓝曦臣看向我。

我低头:“我不知道…突然就…”

他握住我的手腕,探入灵力。片刻,他脸色变了。

“你的修为…突破到筑基中期了。而且灵力属性…”他顿了顿,看向蓝忘机,“忘机,你来看看。”

蓝忘机也探了探,冷冰冰吐出两个字:“金系,极品。”

现场死寂。

半年前还是中品金灵根,现在成了极品?还自动领悟了金氏秘传功法?

蓝曦臣扶我起来,眼神复杂:“先回云深不知处。此事,需从长计议。”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

手掌摊开,试着调动灵力。一缕淡淡的金光浮现在掌心,温暖,锋利,带着血脉相连的熟悉感。

这是金氏的灵力。

我厌恶那个男人,却不得不承认,我流着他的血,继承了他的天赋。

命运真是讽刺。

回到云深不知处,蓝启仁亲自检查了我的情况。

结论是:隐性极品灵根在生死关头被激活,同时血脉中的传承功法自动觉醒。这种情况虽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既是极品灵根,便不能再待在外门。”蓝启仁捋着胡子,“从今日起,你升为内门弟子,住静室。修行上若有疑问,可直接问我或曦臣。”

“是,多谢长老。”

“还有,”他看着我,目光如炬,“金氏的功法霸道刚猛,与你目前修为不匹配,强行修炼易损根基。我会让曦臣教你蓝氏的‘清心音’,调和心脉。在金氏功法未完全掌握前,不得擅用。”

“是。”

走出长老殿,蓝曦臣在门外等我。

“感觉如何?”

“像做梦。”我老实说。

他笑了:“不是梦。孟瑶,从今天起,你的人生会完全不同。会有更多人注意你,有赏识,也有嫉恨。你准备好了吗?”

我望着云深不知处绵延的青山,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份天赋,那我就用它,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一条让孟瑶这个名字,响彻仙门的路。

至于金麟台,至于金光善…

我握紧玉佩。

娘,你看着。

我会飞得很高,很高。

高到让他们,都只能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