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鄉遇“狐”,老舅的酒壺成精了
我叫陳念北,打小在長白山腳下的陳家營子長大。那地方偏得很,翻三座山才能摸到鎮上的邊,手機信號更是時有時無,得爬到村東頭的老歪脖樹上才能接打電話。可就是這麼個偏僻的小村落,偏偏藏著數不清的新鮮事兒——冬天下雪時,老獵人王德順常坐在火塘邊說,他年輕時見過一只通人性的白狐,雪後會踩著細碎的梅花印,把咬斷的山葡萄藤放在守林人的木屋門口;山澗裏的“參泉”更是奇,泉水清冽甘甜,泡過的山參能多冒半圈琥珀色的漿汁,就連村裏的老黃牛喝了這泉水,都比別家的壯實三分,犁地時能多扛半壟地。十八歲那年,我揣著全村人湊的二十塊錢路費,還有王奶奶塞給我的一袋炒黃豆,考上了南方的師範大學中文系。畢業後在省城的文藝出版社做了五年編輯,每天埋在堆成山的來稿裏,熬得頭髮掉了一撮,出版的幾本散文集也沒掀起什麼水花,最多就是在本地的讀書會上被人問起“長白山真有那麼多怪事嗎”。今年開春,總編老李——一個總愛穿中山裝、揣著搪瓷缸的老文人,拍著我肩膀說我去年寫的《長白山知青挖參記》那篇短篇有股“土腥味”,正好對上當下讀者追求“原生態故事”的口味,給了我三個月帶薪假期,讓我回村采風,寫一本十萬字的《東北民間奇聞錄》,還預支了五千塊稿費當經費。
坐了二十小時綠皮火車,硬座熬得我腰酸背痛,轉乘三小時長途汽車時,又遇上修路堵了倆鐘頭,等搭上村頭王瘸子的三蹦子時,天已經擦黑了。三蹦子的柴油機“突突”作響,車鬥裏的行李被顛得直晃,窗外的白樺林在暮色中拉成長長的影子,遠處長白山的皚皚積雪像一頂白帽子,讓我突然覺得,城裏五年的打拼倒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剛拐進村口,就看見老舅陳守義蹲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抽旱煙,煙鍋子“吧嗒吧嗒”響,火星子在暮色中一閃一閃。他身後的大黃狗“阿黃”見了我,立馬掙脫鐵鏈子,圍著我腿邊轉圈圈,尾巴搖得像撥浪鼓,嘴裏“嗚嗚”地撒嬌,還伸出舌頭舔我的手背。老舅趕緊掐滅旱煙,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念北啊,可算回來了!你媽上周還打電話問呢,說你要是再不到,她就托人給你捎點凍梨過去。”院子還是老樣子,土坯牆上爬滿了紫色的牽牛花,東廂房的屋簷下堆著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西廂房窗臺上的串紅開得正豔,像撒了一把火。唯一不同的是,院子中央多了個新搭的葡萄架,青綠色的藤蔓爬滿了架子,上面掛著一串串青葡萄,透著股青澀的酸勁兒。老舅說這是去年春天栽的,等我秋天回來就能吃著甜葡萄了。
晚飯做得格外豐盛,老舅婆系著圍裙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燉了一鍋小雞燉蘑菇——雞肉是自家養的溜達雞,蘑菇是去年秋天曬乾的榛蘑,燉在鐵鍋裏咕嘟咕嘟響,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還有一盆豬肉燉粉條,粉條是村裏張嬸家漏的土豆粉,筋道爽滑,裹著肉香;外加一盤拍黃瓜和一盤油炸花生米,都是我小時候最愛的菜。老舅從東廂房的木櫃裏拿出一個黃銅酒壺,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這酒壺我小時候見過,壺身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狐狸的耳朵尖尖的,尾巴卷著,連身上的絨毛都刻得根根分明,是陳家祖上傳下來的寶貝。老舅擰開壺蓋,倒了兩杯琥珀色的藥酒,抿了一口,砸了砸嘴,然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念北啊,你可別不信,這酒壺前陣子成精了。”我剛夾了一筷子蘑菇放進嘴裏,聽了這話差點噴出來,只當他是喝多了說胡話。老舅急得拍了下桌子,震得酒杯都晃了晃:“我陳守義活了五十六年,從不騙人!三個月前的一個半夜,我起夜上茅房,聽見西廂房窗臺上有‘咕嚕咕嚕’的聲音,還以為是老鼠偷東西,披上衣服拿了手電筒過去一看,嚇得我差點坐在地上——那酒壺正自己在窗臺上轉圈圈,壺嘴裏冒著白色的霧氣,跟剛燒開的水似的,壺身上刻的那只狐狸,眼睛竟然閃著幽幽的綠光!”
老舅說,這酒壺是他爺爺陳老栓當年在山裏救了一只白狐後得來的。民國三十八年冬天,陳老栓在長白山裏打獵,不小心掉進了雪窩子,腿摔斷了,隨身攜帶的乾糧也掉了,眼看就要凍僵,突然聽見一陣“嗚嗚”的叫聲,一只渾身雪白的狐狸叼著一根幹樹枝跑了過來,把樹枝放在他身邊,又用嘴拽著他的袖子,把他引到了一個避風的山洞裏。山洞裏有一堆乾柴,還有幾只凍死的野兔。陳老栓在山洞裏待了三天,靠烤野兔肉和喝雪水維持生命,期間那只白狐每天都會來給他送野果。等陳老栓的腿能勉強走路時,白狐在他面前轉了三圈,然後叼著一個布包放在他面前,布包裏就是這個黃銅酒壺,壺底還壓著一張用獸皮寫的“報恩”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爪子蘸著血寫的。自那以後,陳家就把這個酒壺當寶貝傳了下來,每次泡藥酒都用這個壺裝。老舅的老寒腿是年輕時在生產隊裏挑水落下的毛病,每到陰雨天就疼得直咧嘴,貼膏藥、扎針灸都不管用。三個月前酒壺“成精”後,他用這壺泡了人參、枸杞和長白山的天麻,喝了一個月,現在扛著五十斤柴火走二裏地都不費勁,陰雨天腿也不疼了。我將信將疑地拿起酒壺,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壺身上的狐狸雕刻得確實精緻,尤其是眼睛部分,不知道用了什麼工藝,在煤油燈的燈光下,真的像是在發光。我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壺裏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酒香味,混合著人參和枸杞的清香,很提神。
“我今晚就守在西廂房,看看這酒壺到底是不是真的成精了。”我心裏一動,要是這事兒是真的,那我的《東北民間奇聞錄》開篇就有了絕佳的素材。老舅求之不得,趕緊讓老舅婆給我收拾西廂房的炕,還特意給我抱了一床新曬的棉被,說山裏晚上涼,別凍著。晚上十點多,村裏的狗都不叫了,只有風吹過院牆外白樺林的“沙沙”聲。我躺在炕上,手裏攥著個手電筒,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時,突然聽見西廂房的窗臺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咕嚕咕嚕”聲,像是水在鍋裏燒開了似的。我一下子清醒過來,悄悄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邊,用手指蘸了點唾沫,在窗戶紙上捅了個小洞,往外看去——月光像一層白霜灑在窗臺上,那個黃銅酒壺正穩穩地放在窗臺上,自己慢慢地轉著圈圈,壺嘴裏冒著細細的白色霧氣,壺身上刻著的狐狸,眼睛真的閃著幽幽的綠光,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我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酒壺似乎察覺到有人來了,轉得更快了,突然“叮咚”響了一聲,像是有人用小石子敲了一下壺身,然後從壺嘴裏掉出一顆黃豆大小的紅色小珠子,滾到了我的腳邊。我彎腰撿起來一看,珠子通體發紅,摸上去暖暖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酒香,放在鼻子前一聞,精神都為之一振。“這是……千年酒珠?”老舅也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披著衣服走了出來,看見我手裏的珠子,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我爺爺在世時說過,這酒壺裏藏著一顆千年酒珠,能化百毒,治百病,沒想到是真的!”話音剛落,酒壺突然停止了轉動,壺身上的狐狸眼睛也不發光了,恢復了普通黃銅酒壺的樣子。我手裏的酒珠也慢慢失去了溫度,變成了一顆普通的紅色石頭,摸上去冰冰涼涼的。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就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急促的哭聲。我穿好衣服走出去一看,只見村東頭的王寡婦正坐在院子裏的門檻上哭,手裏還攥著個破了口的竹籃,老舅在一旁勸著,臉上滿是無奈。“念北啊,你來得正好,快勸勸你王嬸。”老舅看見我,像是見到了救星,“你王嬸家的雞,昨晚又被偷了,這月已經是第五次了。”我這才知道,王寡婦的男人前幾年上山砍柴時摔斷了腿,家裏全靠她養的十幾只母雞下蛋換錢過日子,供兒子在鎮上讀初中。可這一個月來,幾乎每隔幾天就會少一只雞,雞窩是用木頭搭的,上面蓋著茅草,門也用鐵絲拴得好好的,沒有被撬的痕跡,就像是雞自己走了一樣。村裏的人都說是山裏的黃皮子成精了,偷雞去修煉了,還有人說要找個跳大神的來看看,驅驅邪。“陳大哥,你可得幫我想想辦法啊!”王寡婦抹著眼淚說,“我就靠這幾只雞下蛋換點油鹽錢,再這麼被偷下去,我兒子的學費都湊不齊了!”老舅歎了口氣,蹲在地上抽著旱煙,半天沒說話。突然,他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有了!用你舅爺的酒壺鎮邪!念北,你今晚帶著酒壺去你王嬸家守著,那黃皮子要是再敢來,保管它吃不了兜著走!”我心裏也好奇,想看看這酒壺到底有沒有這麼大的威力,當即就答應了。王寡婦一聽,感激得不行,拉著我的手說要給我做雞蛋羹吃。下午,我跟著王寡婦去了她家,她家在村東頭的山腳下,院子不大,雞窩在院子的角落裏,用幾根粗木頭搭的,上面蓋著茅草,旁邊還堆著一些乾草。我仔細檢查了一下雞窩,確實很結實,鐵絲拴得也很緊,黃皮子想要撬開確實不容易。晚上,我躲在王寡婦家的柴房裏,柴房就在雞窩旁邊,透過柴房的縫隙正好能看見雞窩的動靜。我手裏拿著老舅給的手電筒,懷裏揣著那個黃銅酒壺,心裏既緊張又期待。半夜十二點左右,我突然聽見雞窩那邊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我趕緊關掉手電筒,悄悄從柴房的縫隙裏往外看——月光下,一只黃色的小狐狸,比家貓大不了多少,正站在雞窩門口,嘴裏叼著一根細細的稻草,用稻草輕輕挑著雞窩門的鐵絲。那動作很熟練,幾下就把鐵絲挑開了,然後鑽進雞窩,不一會兒就叼著一只母雞走了出來,動作麻利得很。“原來是你這小東西!”我心裏一動,輕輕推開門,舉著手電筒追了上去。小狐狸嚇了一跳,丟下母雞,撒腿就往山裏跑。我緊緊跟在後面,山裏的樹枝刮得我的臉生疼,可我卻絲毫沒有察覺,一門心思地想追上它,看看它到底把雞偷到哪里去了。追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小狐狸突然鑽進了一個山洞裏。我喘著粗氣,小心翼翼地走進山洞,山洞裏很寬敞,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躺著一只受傷的老狐狸,老狐狸的一條後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正在流血,看樣子是被獵人的夾子夾到了。小狐狸蹲在老狐狸身邊,用舌頭舔著它的傷口,眼裏滿是焦急。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突然軟了下來。我從背包裏拿出隨身攜帶的創可貼和消毒水——這是我出發前總編讓我帶的,說山裏不安全,以備不時之需。我慢慢走過去,輕輕對小狐狸說:“別害怕,我幫你媽媽治傷。”小狐狸警惕地看著我,身體微微發抖,嘴裏發出“嗚嗚”的警告聲,但並沒有攻擊我。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給老狐狸清理傷口,老狐狸疼得“嗚嗚”叫了兩聲,但並沒有掙扎,只是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感激。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山洞的石壁上,刻著一只狐狸的圖案,和老舅那個黃銅酒壺上的狐狸圖案一模一樣,連狐狸尾巴上的紋路都分毫不差。我心裏一驚,難道這只老狐狸,就是老舅的爺爺當年救的那只白狐的後代?老狐狸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心思,抬起頭,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跟我說話。小狐狸也跑到我的腳邊,用頭蹭了蹭我的褲腿,眼裏的警惕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感激。“我知道你們偷雞是為了給老狐狸補身體,”我摸了摸小狐狸的頭,心裏滿是感慨,“以後別去偷雞了,我每天給你們送吃的來,有雞肉,還有饅頭,好不好?”小狐狸像是聽懂了我的話,點了點頭,用頭蹭了蹭我的手。我從背包裏拿出帶來的饅頭和火腿,放在老狐狸身邊,老狐狸聞了聞,慢慢地吃了起來。我坐在山洞裏,看著兩只狐狸吃東西的樣子,心裏突然明白了,所謂的“黃皮子成精偷雞”,不過是動物為了生存的無奈之舉,而村裏的人因為不了解情況,就把它傳成了離奇的怪事。從山洞裏出來,天已經快亮了。我回到王寡婦家,把事情的經過跟她說了一遍,還把那只被偷的母雞還給了她。王寡婦聽了,唏噓不已:“沒想到是這麼回事,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她想了想,說以後要多煮點雞蛋,讓我給那兩只狐狸送過去。回到老舅家,我把在山洞裏的發現跟老舅說了。老舅聽完,激動得手都抖了,抓起酒壺看了又看:“肯定是!肯定是那只白狐的後代!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它們還記著咱們陳家的恩情!”他喝了一口酒,感慨地說,“當年我爺爺救了白狐,白狐留下酒壺報恩;現在你救了它的後代,這都是緣分啊。”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會給山洞裏的狐狸送吃的,有時候是王寡婦給的雞蛋,有時候是老舅家的饅頭和臘肉。小狐狸也越來越信任我,有時候還會跟著我回村,在老舅家的院子裏玩耍,和大黃狗阿黃打成一片。老舅的那個黃銅酒壺,也依然每天晚上會自己轉圈圈,只是自從我見過小狐狸後,它在我面前也不再藏著掖著了,有時候我在西廂房寫稿子寫到半夜,它還會“叮咚”響一聲,給我掉出一顆酒珠,讓我提提神。我知道,我這次回村采風,算是來對了。長白山腳下的陳家營子,肯定還藏著更多離奇又溫暖的故事,等著我去發現。而老舅的酒壺和那兩只狐狸的故事,也成了我這本《東北民間奇聞錄》的第一章,我給這一章起了個名字——《狐壺報恩》。
第二章 歪脖樹精,守村人的千年契約
老舅的酒壺成精的事,讓我對陳家營子的奇聞異事徹底來了興趣。第二天下午,我扛著總編給我買的單反相機,打算去村裏轉轉,拍點照片當素材,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故事。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一群半大的孩子圍著一棵歪脖子樹,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手裏還拿著紙筆,像是在寫著什麼。這棵歪脖子樹我小時候就見過,是棵老榆樹,樹齡少說也有上百年了,樹幹歪歪扭扭的,向東南方向傾斜著,像是一個駝背的老人在眺望遠方。樹底下有個青石板墩,是村裏的老祖宗留下的,表面被人磨得光溜溜的,村裏的老人沒事就會坐在石墩上聊天、曬太陽、抽旱煙,家長里短地能聊一下午。“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呢?”我走過去,笑著問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這小女孩是村西頭李木匠家的女兒,叫李小丫,今年八歲,梳著兩個羊角辮,臉上帶著點高原紅,小時候經常跟在我屁股後面“念北哥、念北哥”地叫,還總把她爸做木工剩下的小木塊送給我當玩具。李小丫看見我,眼睛一亮,像只小麻雀似的撲了過來,拉住我的手:“念北哥!你回來啦!我們在給樹爺爺寫信呢!”她指著歪脖樹,神秘兮兮地說,“樹爺爺可靈了,我們要是有什麼願望,寫在紙條上系在樹枝上,再對著樹爺爺拜三拜,說三聲‘樹爺爺保佑’,願望就能實現!”
李小丫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希望媽媽的病快點好起來”,字跡雖然幼稚,卻透著一股真誠。她得意地跟我說:“我上次考試考砸了,怕我爸打我,就給樹爺爺寫了信,結果我爸那天去山上砍木頭,不小心把斧頭弄丟了,光顧著找斧頭,就忘了打我的事了!還有狗剩,他想要一個彈弓,給樹爺爺寫了信之後,第二天就在樹底下撿到了一個嶄新的彈弓,是鎮上賣的那種,可好看了!”我忍不住笑了,摸了摸李小丫的頭:“小丫,這可能只是巧合,樹怎麼會幫人實現願望呢?”李小丫撅著嘴,不服氣地說:“才不是巧合呢!村裏的老人都這麼說,樹爺爺是咱們陳家營子的守護神,會保佑咱們村裏的人!”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小丫說得對,這棵樹確實有靈性。”我回頭一看,是村裏的守村人張老憨。張老憨今年七十多歲了,頭髮和鬍子都白了,臉上佈滿了皺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裏拿著一根拐杖。他無兒無女,一個人住在村頭的破廟裏,負責看管村裏的祠堂和這棵歪脖樹。他平時很少說話,見了人也只是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村裏的孩子都有點怕他,背地裏叫他“老啞巴”。我小時候也怕他,有一次在歪脖樹底下撿彈珠,看見他盯著我看,嚇得我彈珠都掉了,哭著跑回了家。
張老憨慢慢走到歪脖樹底下,用手輕輕撫摸著樹幹,動作很輕柔,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他的眼神裏滿是溫柔,跟平時那個陰森森的樣子完全不同。“這棵樹,有上千年的歷史了。”張老憨開口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有力量,“我爺爺的爺爺那輩,這棵樹就已經在這兒了。村裏的老祖宗說,當年陳家營子的先祖在這兒建村的時候,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莊稼都枯死了,村民們也快渴死了。就在這時,這棵老榆樹突然開花結果,結出了很多榆錢,村民們吃了榆錢,喝了用榆樹汁熬的水,才活了下來。從那以後,村裏的人就把這棵樹當成了守護神,還立下規矩,選出一個守村人,專門看管這棵樹,守護村裏的秘密。”張老憨說,陳家營子自打建村以來,就有守村人的職位,守村人由村裏最忠厚老實的人擔任,世代相傳,負責看管村裏的祠堂和這棵歪脖樹,更重要的是,要守護這棵歪脖樹精的秘密,以及用樹精的力量,保護村裏的人平安順遂。“民國三十六年的時候,長白山下了一場特大的暴雨,連續下了七天七夜,山洪爆發,洪水順著山谷往下沖,眼看就要淹到村裏了。”張老憨的眼神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在回憶當年的情景,“當時的守村人,也就是我爺爺,拿著守村人的信物,跪在樹底下,求樹精救救村裏的人。就在這時,這棵歪脖樹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樹枝瘋狂地生長,像一只巨大的手,擋住了山洪。洪水退了之後,樹的枝幹斷了很多,葉子也掉光了,像是大病了一場,過了三年才慢慢恢復過來。我爺爺說,那是樹精用自己的修為救了全村人。”
“守村人和樹精之間,還有個契約。”張老憨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紅布層層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木牌是深褐色的,不知道是什麼木頭做的,質地很堅硬,上面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和樹底下那個青石板墩上的符號一模一樣。“這塊木牌是守村人的信物,有了它,就能和樹精溝通。”張老憨把木牌遞給我,我接過來摸了摸,木牌表面很光滑,應該是被人常年摩挲的緣故,那些符號刻得很深,邊緣很鋒利。“每一代守村人臨終前,都會把木牌交給下一代守村人,同時把樹精的秘密也傳下去。”張老憨說,守村人的職責就是守護樹精,不讓外人破壞它,同時在村裏遇到困難時,通過木牌向樹精求助。我好奇地問:“那你能和樹精說話嗎?它會回答你嗎?”張老憨笑了笑,搖了搖頭:“樹精不會說話,但它會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你。比如你要是向它求助,它會讓樹枝擺動的方向給你提示,或者讓樹底下長出一些奇怪的植物,告訴你該怎麼做。”我看著手裏的木牌,又看了看眼前的歪脖樹,心裏滿是好奇,這棵看似普通的老榆樹,竟然藏著這麼多秘密。
就在這時,李小丫突然紅了眼眶,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說:“念北哥,我媽媽生病了,很嚴重,去了很多醫院都沒治好,你能不能幫幫我?”我趕緊問她媽媽得了什麼病。李小丫說,她媽媽得了一種奇怪的皮膚病,身上長了很多紅色的疹子,很癢,晚上都睡不著覺,去鎮上的醫院看了,醫生說是過敏,開了些藥膏,可擦了之後一點用都沒有,後來又去了縣城的大醫院,做了很多檢查,也沒查出是什麼原因,醫生說這種病很罕見,他們也沒辦法。“我昨天給樹爺爺寫了信,求它保佑我媽媽的病快點好起來,可今天早上我媽媽的病還是沒好。”李小丫說著,眼淚掉了下來,“念北哥,你在城裏工作,認識的人多,你能不能幫我問問,有沒有醫生能治好我媽媽的病?”我心裏一酸,趕緊拿出手機,想起我有個大學同學叫趙磊,現在在省城的大醫院當皮膚科醫生,醫術很高明,當年我們在一個宿舍住,關係很好。我趕緊給趙磊打了個電話,把李小丫媽媽的病情跟他說了一遍,還拍了幾張李小丫媽媽的照片發給他。趙磊說,從照片上看,像是一種罕見的過敏性皮膚病,不過具體是什麼原因引起的,還需要做進一步的檢查,他讓我帶李小丫媽媽去省城的醫院,他會親自接診。張老憨在一旁聽著,歎了口氣說:“樹精靈氣只能緩解病情,不能根治。小丫她媽媽得的是頑疾,還是得去大醫院治。不過,有樹精的靈氣幫忙,至少能減輕她的痛苦。”我安慰李小丫說:“小丫別擔心,我同學是皮膚科專家,肯定能治好你媽媽的病,明天我就陪你們去省城。”李小丫聽了,破涕為笑,抱著我的腿說:“謝謝念北哥!”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李小丫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她們母女。李小丫的媽媽王秀蓮聽了,激動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拉著我的手不停地道謝。張老憨也推著他那輛破舊的自行車來了,自行車後座上綁著一個布包,裏面裝著她們母女的換洗衣物和一些土特產,是準備帶給我那個同學的。我們先搭王瘸子的三蹦子去了鎮上,然後從鎮上坐長途汽車去了省城。一路上,王秀蓮都很緊張,不停地問我她的病能不能治好,我一直安慰她,讓她別擔心。到了省城的醫院,趙磊已經在門口等我們了。他帶著王秀蓮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包括過敏原檢測、皮膚活檢等,忙了整整一個上午。下午,檢查結果出來了,趙磊說,王秀蓮得的是一種罕見的接觸性過敏性皮膚病,過敏原是長白山裏的一種罕見的蘑菇,這種蘑菇平時很少見,可能是王秀蓮上山采蘑菇時不小心接觸到了,引起了過敏反應。趙磊給王秀蓮開了一些口服藥和外用藥,還制定了詳細的治療方案,說只要按時服藥,注意飲食,一個月左右就能痊癒。我們在省城待了三天,王秀蓮的病情有了明顯的好轉,身上的紅疹消退了很多,也不那麼癢了。出院那天,王秀蓮非要給趙磊塞一些土特產,趙磊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了。回到村裏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李小丫特意買了一張大紅紙,用毛筆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了“謝謝樹爺爺”五個字,然後搬了個小板凳,踮起腳尖,把紅紙系在了歪脖樹的樹枝上。奇怪的是,就在紅紙系上去的那一刻,原本有些枯萎的歪脖樹,竟然長出了幾片新的綠葉,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鮮亮。張老憨看著那幾片新葉,笑著說:“樹精這是高興呢,它知道小丫媽媽的病有救了。”村裏的人也都圍過來看,紛紛說樹精顯靈了,以後要多給樹精上供。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會去歪脖樹底下坐一會兒,有時候會跟張老憨聊聊天,聽他講更多關於樹精和守村人的故事;有時候會給村裏的孩子們講故事,教他們寫字。張老憨的話不多,但講起樹精的故事來卻滔滔不絕,他說這棵樹見證了陳家營子的興衰,村裏的每一個人出生、結婚、去世,樹精都知道。有一次,我問張老憨:“張大爺,你一個人住在破廟裏,不覺得孤單嗎?廟裏的條件那麼差,冬天那麼冷,夏天那麼熱,你為什麼不跟村裏的人一起住呢?”張老憨看了一眼歪脖樹,笑了笑說:“不孤單啊,有樹爺爺陪著我呢。這破廟雖然條件差,但離樹爺爺近,我能隨時看著它,要是有什麼情況,我能第一時間知道。守護這棵樹,守護村裏的人,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使命。我爺爺說過,守村人雖然孤獨,但心裏是充實的,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是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我看著張老憨蒼老的臉龐,心裏滿是敬佩。這個看似平凡的老人,用自己的一生,守護著一棵神奇的樹,守護著村裏的秘密和平安。他就像那棵歪脖樹一樣,默默付出,不求回報,在風雨中堅守著自己的使命。我突然覺得,張老憨才是陳家營子真正的守護神。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了幾天,我每天都在村裏采風,收集各種奇聞異事,筆記本上寫得滿滿當當。可沒想到,平靜的生活突然被打破了。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老舅家的西廂房寫稿子,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還夾雜著張老憨焦急的喊叫聲:“念北!念北!快開門!”我趕緊跑過去開門,只見張老憨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額頭上滿是汗水,像是跑了很遠的路。“張大爺,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急忙問。“快,跟我去村口!樹爺爺出事了!”張老憨拉著我的手,就往村口跑。我心裏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跟了上去。剛跑到村口,就看見歪脖樹劇烈地搖晃著,樹枝“哢嚓哢嚓”地斷了好幾根,樹葉像下雨一樣往下掉,樹底下的青石板墩也在微微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音。村裏的人都被吵醒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拿著手電筒,圍在樹周圍,議論紛紛,臉上滿是驚恐和擔憂。“這是怎麼回事啊?好好的樹怎麼突然搖晃起來了?”“是不是要地震了啊?我聽說長白山有時候會地震!”“別瞎說!肯定是樹爺爺出什麼事了!咱們快求求樹爺爺吧!”幾個年紀大的老人跪在地上,對著歪脖樹不停地磕頭,嘴裏還念念有詞,祈求樹爺爺平安。張老憨跑到樹底下,從懷裏掏出那塊木牌,跪在地上,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他的聲音裏滿是焦急和虔誠。過了一會兒,歪脖樹搖晃得更厲害了,突然“轟隆”一聲,一根粗大的樹枝掉了下來,正好砸在旁邊的空地上,嚇得眾人趕緊往後退。就在這時,我突然看見樹的樹幹上,出現了一張模糊的老人臉,老人臉佈滿了皺紋,眼睛緊閉著,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樹精顯靈了!”有人大喊一聲,嚇得往後退了幾步,還有幾個膽小的女人尖叫起來。
樹幹上的老人臉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慢慢消失了。老人臉消失後,歪脖樹的樹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原本翠綠的葉子很快就變成了黃褐色,耷拉了下來。張老憨猛地站起來,臉色凝重地說:“不好,樹爺爺的靈氣在快速流失!肯定是山裏出什麼事了,影響到樹爺爺了!”“會是什麼事呢?”我急忙問。張老憨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是水源!樹爺爺的根紮得很深,一直延伸到山裏的那條小河,要是小河被污染了,樹爺爺肯定會受影響!”我和老舅一聽,都覺得有道理。老舅趕緊回家拿了一把獵槍——這是他年輕時打獵用的,現在雖然不打獵了,但還一直放在家裏,然後又拿了兩個手電筒,遞給我一個:“走,咱們去山裏看看!”張老憨也拿了一根拐杖,說要跟我們一起去。我們三個人打著手電筒,沿著村裏的小路往山裏跑。山裏的夜很黑,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幾米遠的地方,路邊的樹枝刮得我們的臉生疼,腳下的石頭也很滑,我們好幾次都差點摔倒。跑了大概有一個小時,我們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農藥的味道,越來越濃。“就是這兒!”張老憨大喊一聲,加快了腳步。我們順著氣味跑過去,只見前面的小河邊,有幾個陌生的男人,正從一輛麵包車上往下搬桶裝的東西,然後打開桶蓋,把裏面的液體倒進小河裏。河水已經變成了黑色,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河面上還漂浮著一些死去的小魚。這條小河是陳家營子的水源,村裏的人平時喝水、澆地都靠這條河,而且歪脖樹的根系也一直延伸到這條河裏,靠河水提供養分。“你們在幹什麼!”張老憨大喊一聲,沖了上去。那幾個陌生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只有我們三個人,頓時囂張起來:“關你們什麼事?我們在處理工業廢料,別多管閒事!”“這是我們村的水源!你們往河裏倒廢料,會害死我們全村人的!”老舅舉起獵槍,怒視著他們,“趕緊停下來,不然我就開槍了!”那幾個陌生人看見老舅手裏的獵槍,頓時慫了,但還是嘴硬:“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我們老闆!”我趁機拿出手機,偷偷撥打了報警電話,跟員警說了具體的位置和情況,讓他們趕緊過來。
那幾個陌生人見我們不讓步,又怕老舅真的開槍,只好停下來,站在一旁小聲嘀咕著。我們三個人守在河邊,防止他們再往河裏倒廢料。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員警來了,一共來了兩輛警車,下來了十幾個員警。員警問明了情況後,把那幾個陌生人帶上了警車,還查封了他們的麵包車。我們跟員警說明了這條河對我們村的重要性,員警說會儘快安排人來處理河裏的污染物,還會對那幾個陌生人以及他們的老闆進行嚴肅處理。處理完這一切後,我們趕緊找來村裏的人,用沙袋堵住了河口,防止被污染的河水繼續流進村裏。可當我們回到村口時,發現歪脖樹已經枯萎了大半,原本粗壯的樹幹也變得有些乾癟,樹葉幾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顯得格外淒涼。張老憨抱著樹幹,哭得像個孩子:“樹爺爺,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您,是我沒用啊!”村裏的人也都很傷心,紛紛拿出水桶,從家裏挑來乾淨的井水,往歪脖樹的根部澆去,希望能挽救它的生命。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每天都會給歪脖樹澆水、施肥,村裏的老人還自發地在樹底下祈禱,希望樹精能早日恢復元氣。可歪脖樹的情況並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差,樹幹上開始出現裂縫,樹枝也變得越來越脆,輕輕一碰就會斷。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歪脖樹沒救了,快要絕望的時候,奇跡發生了。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去村口看歪脖樹,剛走到村口,就看見樹枝上冒出了幾片嫩綠的新葉,在清晨的陽光下發著光。我趕緊跑過去,仔細一看,樹底下的青石板墩旁邊,放著一顆紅色的小果子,有乒乓球那麼大,通體發紅,像是一顆紅寶石,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是靈果!這是樹爺爺的靈果!”張老憨也來了,看見那顆紅色的小果子,激動得手都抖了,“我爺爺說過,樹精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會凝結出一顆靈果,靈果能恢復它的靈氣,只是這靈果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凝結出來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撿起那顆靈果,放在手裏,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快,把靈果放在木牌上,讓它的汁液滲進樹的根部!”張老憨說著,把靈果放在了那塊木牌上。奇跡發生了,那顆靈果慢慢融化了,變成了一滴紅色的液體,順著木牌的紋路,流進了歪脖樹的樹根裏。就在紅色液體滲進樹根的那一刻,歪脖樹突然煥發出勃勃生機,枯萎的樹枝上開始快速地長出新葉,原本乾癟的樹幹也變得飽滿起來,不一會兒就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枝葉繁茂,綠意盎然。村裏的人都歡呼起來,圍著歪脖樹又蹦又跳,臉上滿是喜悅。張老憨的皺紋裏也漾著笑,對著歪脖樹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樹爺爺,謝謝樹爺爺保佑!”從那以後,陳家營子的人更加敬畏歪脖樹了,也更加注重保護環境,再也沒有人敢往河裏倒垃圾、倒廢料了。村裏還成立了一個護樹小組,由張老憨擔任組長,每天都有人在樹底下值班,守護著這棵神奇的樹。我把歪脖樹精和守村人的故事寫進了我的《東北民間奇聞錄》裏,我給這一章起了個名字——《歪脖樹神》。我知道,這個故事不僅僅是一個離奇的民間故事,更蘊含著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道理。而張老憨那種堅守使命、默默付出的精神,也讓我深受感動。我相信,這個故事一定會打動很多讀者,讓他們明白,有些東西,值得我們用一生去守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