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牡丹宴上的毒點心
大雍王朝景和三年,暮春。永寧長公主府的牡丹開得正盛,姚黃魏紫鋪展在雕樑畫棟間,連空氣裏都飄著甜膩的花香。府裏擺了二十桌流水席,赴宴的不是世家勳貴,就是京中名士,唯獨少了朝堂上最惹眼的那位——當朝丞相蘇晏。
長公主趙華箏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把玩著一枚赤金嵌紅寶的護甲,漫不經心地瞥著階下獻藝的舞姬。她年方二十七,守寡三年,眉宇間卻不見半分哀戚,反倒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狠厲。貼身侍女晚晴捧著一碟剛蒸好的玫瑰酥過來,低聲道:“公主,蘇丞相還是沒來,只讓人送了封親筆信。”
趙華箏接過信箋,指尖剛觸到宣紙就皺了眉——紙是最尋常的竹紙,字跡卻清雋有力,只寫了“臣偶感風寒,恐擾公主雅興,謹附薄禮,望乞笑納”二十個字。她隨手將信扔在桌案上,目光落在隨信送來的錦盒上。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小罐新采的明前龍井,茶葉蜷曲如雀舌,透著淡淡的清香。
“倒是會做人。”趙華箏嗤笑一聲,拿起一塊玫瑰酥遞到唇邊,卻在即將入口時頓住了。晚晴見狀連忙道:“公主放心,點心都是廚房老嬤嬤親手做的,驗過毒了。”
“我不是怕毒。”趙華箏將點心放回碟中,目光掃過階下正在和吏部尚書說笑的戶部侍郎,“你看李侍郎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怕是忘了上個月是誰幫他把貪墨漕銀的案子壓下去的。”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去,把那碟杏仁糕送過去,告訴他,這是我特意讓廚房做的,記得讓他當著眾人的面吃。”
晚晴心裏一寒,那碟杏仁糕裏沒下毒,卻加了些讓人渾身起紅疹的蕁麻粉——上個月李侍郎借著漕運案要脅長公主,要她在皇上面前為他侄子求個肥缺,如今這是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了。她不敢多問,捧著點心快步走了過去。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李侍郎就捂著脖子跳了起來,臉上和脖子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紅疹,癢得他抓耳撓腮。賓客們頓時哄堂大笑,吏部尚書假意關切地問道:“李大人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對什麼東西過敏了?”
趙華箏端著茶杯,慢悠悠地開口:“哎呀,都怪我考慮不周。李大人去年不是說過對杏仁過敏嗎?我這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她語氣裏滿是歉意,眼底卻沒有半分愧疚,“晚晴,快送李大人去後堂歇息,再請個太醫來看看。”
李侍郎哪里敢說半個不字,只能捂著滿臉紅疹,狼狽地跟著侍女退了出去。賓客們看在眼裏,心裏都敲起了鼓——誰不知道長公主記性好得很,當年先帝在位時,朝堂上三百多名官員的籍貫家世,她都能倒背如流,這分明是故意給李侍郎難堪。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緊接著管家匆匆進來稟報:“公主,蘇丞相來了。”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只見蘇晏穿著一身月白錦袍,手裏搖著一把摺扇,緩步走了進來。他身形清瘦,面容俊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像個溫文爾雅的書生,半點沒有丞相的威嚴。可在場的人誰也不敢輕視他——這位丞相年僅三十,卻在三年前以一己之力扳倒了權傾朝野的外戚梁家,硬生生從屍山血海裏坐穩了相位。
“臣來遲了,還望公主恕罪。”蘇晏對著趙華箏拱手行禮,語氣不卑不亢,“路上遇到戶部的人送來漕運的賬目,耽誤了些時辰。”
趙華箏挑眉看向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紅的指尖停留了一瞬——那是常年翻帳本留下的痕跡。她放下茶杯,笑道:“蘇丞相日理萬機,能來賞光,本宮已經很開心了。快請坐,上好的龍井剛泡好,是你送來的那罐。”
蘇晏謝過落座,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杯,淺啜一口後贊道:“好茶,公主這裏的水比臣府上的甘冽多了。”他話鋒一轉,自然地提起剛才的事,“方才聽聞李侍郎身體不適,臣恰好帶了些緩解過敏的藥膏,等下讓下人送過去。”
趙華箏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她沒想到蘇晏會主動為李侍郎解圍。可轉念一想,又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李侍郎雖然貪財,但在戶部管著漕運的賬目,蘇晏最近正在查漕運的虧空,還需要借重他。她笑著點頭:“還是蘇丞相細心,本宮都忘了你府上有專治過敏的秘方。”
兩人一來一回地說著話,看似閒聊,實則暗藏機鋒。賓客們都識趣地閉上了嘴,偌大的庭院裏,只剩下舞姬的絲竹聲和兩人的對話聲。晚晴站在趙華箏身後,悄悄打量著蘇晏,心裏暗暗佩服——整個京城,也就只有蘇丞相敢這樣和長公主說話,還能不落下風。
宴會進行到一半,蘇晏藉口更衣,悄悄走到了後堂。李侍郎正坐在椅子上唉聲歎氣,看到蘇晏進來,連忙起身行禮:“蘇丞相。”
“李大人不必多禮。”蘇晏扶起他,將一個瓷瓶遞過去,“這是我府上的藥膏,塗上去半個時辰就能止癢。”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公主今日是氣你上個月不該拿漕運的事要脅她。你也是糊塗,漕運的賬目裏有多少貓膩,你以為公主不知道?她不戳破你,是給你留面子。”
李侍郎臉色一白,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上個月確實在漕運賬目中做了手腳,貪墨了兩萬兩白銀,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連長公主都知道了。他顫抖著接過瓷瓶:“多謝丞相提醒,下官以後再也不敢了。”
“不敢就好。”蘇晏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我要查漕運的虧空,你把手裏的賬目整理清楚,該報的報,該補的補。只要你安分守己,公主那邊,我會幫你說情。”
李侍郎連連點頭,感激涕零地送走了蘇晏。而蘇晏回到前院時,正好看到趙華箏正和兵部尚書討論邊防的事。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站在廊下,看著庭院裏盛放的牡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這場牡丹宴,不過是個開始,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第二章 漕運案裏的貓膩
牡丹宴結束後的第三日,蘇晏就上了一道奏摺,請求徹查近三年的漕運賬目。奏摺遞上去的當天,就被皇上批了“准”字——景和帝年幼,朝政大權一半握在長公主趙華箏手裏,一半握在蘇晏手裏,兩人都同意的事,自然沒有駁回的道理。
可查賬的過程並不順利。戶部掌管漕運賬目的官員換了三任,老賬本散落不全,新帳本又做得滴水不漏,查了整整五日,連半分虧空的影子都沒找到。負責查賬的戶部主事急得滿嘴燎泡,跑到蘇晏府上請罪:“丞相,屬下無能,實在查不出什麼問題。”
蘇晏正在書房裏練字,聽到這話也不著急,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先喝口茶,慢慢說。帳本都仔細看過了?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主事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帳本都看過了,每一筆收支都有憑證,簽字畫押也都齊全。可屬下總覺得不對勁,漕運的損耗率比往年高了三成,負責押運的漕幫卻說是因為去年冬天雪大,河道結冰導致的,還拿了地方官府的公文做證明。”
蘇晏放下毛筆,拿起桌上的一本帳本翻了起來。帳本是用宣紙裝訂的,字跡工整,憑證也都粘貼完好,可他翻到去年臘月的賬目時,卻突然停住了。他指著其中一頁問道:“這頁帳本的紙,和其他頁的不一樣吧?”
主事湊過去一看,果然發現這頁紙的質地比其他頁更厚,顏色也稍深一些。他疑惑地說:“屬下也注意到了,問過戶部的老吏,他們說是去年臘月帳本被水打濕了,重新抄錄的。”
“水打濕了?”蘇晏冷笑一聲,用指尖撚起帳本的一角,對著陽光照了照,“你看這紙的紋路,是城西紙坊去年新出的貢紙,比普通宣紙貴三倍。戶部一向節儉,怎麼會用貢紙重新抄錄帳本?”他頓了頓,又翻到前幾頁,“而且你看,這頁帳本上的字跡,和前面的字跡雖然相似,但筆鋒更硬,顯然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主事恍然大悟,連忙道:“丞相的意思是,這頁帳本是偽造的?”
“不是偽造,是篡改。”蘇晏放下帳本,拿起摺扇搖了搖,“去年臘月,漕幫押運的糧草在淮河翻了船,損失了十萬石糧食。這件事當時鬧得不小,皇上還下旨斥責了漕運總督。可你看這帳本上,卻只寫了損耗三千石,顯然是有人動了手腳。”
主事臉色一變:“那動手腳的人會是誰?漕運總督?還是戶部的人?”
“誰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是兩者勾結。”蘇晏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淅淅瀝瀝的春雨,“你去查三件事:第一,去年臘月負責抄錄帳本的吏員是誰,現在在哪里;第二,城西紙坊去年臘月的貢紙賣給了誰;第三,漕幫總舵主最近半年的行蹤,尤其是去年臘月前後,有沒有和京城裏的官員接觸。”
主事領命而去,蘇晏卻沒有回到書桌前,而是拿起了桌上的另一本冊子——那是長公主府的開銷賬目。牡丹宴那天,他特意讓管家去戶部調了這本賬目,果然發現了蹊蹺:去年臘月,長公主府曾給漕幫總舵主送過一筆一萬兩白銀的“賞錢”,理由是“漕幫護駕有功”,可去年冬天長公主根本沒有出過京城。
“看來這件事,公主也牽涉其中。”蘇晏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櫺。他和趙華箏共事三年,深知這位長公主的性子——她看似狠辣,卻從不做損害朝廷利益的事,這次為什麼會幫漕幫掩蓋虧空?難道是漕幫抓住了她的什麼把柄?
正在這時,管家匆匆進來稟報:“丞相,長公主府的晚晴姑娘來了,說公主請您去府裏赴宴。”
蘇晏挑了挑眉,心想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笑道:“告訴晚晴姑娘,我稍後就到。”
來到長公主府時,天色已經擦黑。趙華箏沒有在正廳擺宴,而是在府裏的小花園裏設了一桌素席,桌上只有四碟小菜和一壺清酒。看到蘇晏進來,她親自起身倒酒:“蘇丞相,今日請你過來,沒有外人,我們好好聊聊。”
蘇晏謝過落座,端起酒杯淺啜一口:“公主特意請臣來,想必是為了漕運的事吧?”
趙華箏也不隱瞞,點了點頭:“不錯。我知道你在查漕運的虧空,也知道你查到了去年臘月的帳本有問題。那十萬石糧食,確實是漕幫私吞了,我也確實幫他們掩蓋了這件事。”
蘇晏並不驚訝,只是問道:“公主為何要幫他們?漕幫私吞糧草,乃是重罪,一旦查實,不僅漕運總督要被問斬,連公主您也要受到牽連。”
“我不幫他們,死的人會更多。”趙華箏放下酒杯,目光變得凝重起來,“去年臘月,漠北的匈奴突然南下,圍攻了雲州城。雲州守將派人求援,可朝廷的糧草還在漕運途中,根本來不及調過去。漕幫總舵主是雲州人,他知道這件事後,就私自截了十萬石糧食,連夜運到了雲州,才解了雲州之圍。”
蘇晏心中一震,這件事他從未聽說過。他連忙問道:“既然是解雲州之圍,為何不向朝廷稟報?朝廷不僅不會治罪,還會嘉獎漕幫。”
“稟報?向誰稟報?”趙華箏嗤笑一聲,“當時梁太后的餘黨還在朝中,若是讓他們知道雲州危急,定會借機發難,說我調度不當,到時候不僅糧草送不出去,連皇上的位置都坐不穩。”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我也是沒辦法,才讓漕幫悄悄送糧,事後又幫他們篡改了帳本。那一萬兩白銀,不是賞錢,是給漕幫弟兄的撫恤金——為了送那批糧草,漕幫死了十二個弟兄。”
蘇晏沉默了。他終於明白,趙華箏的狠辣背後,藏著的是對朝廷的責任。三年前扳倒梁家時,他就知道這位長公主不是尋常女子,她看似手握大權,實則如履薄冰——景和帝年幼,外戚虎視眈眈,邊疆又不太平,她必須用最強硬的手段,才能守住這大雍的江山。
“那公主打算如何收場?”蘇晏問道,“帳本的事早晚會被查出來,到時候總要給朝廷一個交代。”
“我就是想和你商量這件事。”趙華箏看著蘇晏,眼中帶著幾分期許,“你是朝中最有智謀的人,一定有辦法解決。只要能保住漕幫的弟兄,也不讓皇上為難,我什麼都願意做。”
蘇晏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需要公主配合。”他湊近趙華箏,低聲說了幾句。趙華箏聽著聽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忍不住拍桌大笑:“好!就按你說的辦!蘇丞相,果然名不虛傳!”
三日後,蘇晏再次上了一道奏摺,說漕運賬目確實存在虧空,但並非人為貪墨,而是去年冬天雪大,河道結冰,導致糧草損耗嚴重,還附上了漕幫弟兄在破冰運糧時凍傷、溺亡的名單和撫恤金發放記錄。奏摺後面,還跟著長公主趙華箏的一道附議奏摺,說自己去年冬天曾派府中侍衛協助漕幫破冰,親眼目睹了漕幫弟兄的艱辛。
景和帝看完奏摺,當即下旨:免去漕運總督的官職,降為漕幫總舵主,負責整頓漕運;漕幫弟兄每人賞白銀十兩,凍傷、溺亡的弟兄加倍撫恤;同時撥款五十萬兩白銀,用於修繕河道,改善漕運條件。
旨意下達後,朝野上下一片譁然。有人說蘇丞相和長公主是故意偏袒漕幫,也有人說他們是體恤民情。可不管怎麼說,漕運的虧空有了合理的解釋,漕幫弟兄得到了應有的獎賞,朝廷也保住了顏面,算是皆大歡喜。
而在蘇晏的書房裏,他正看著漕幫送來的感謝信,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管家走進來稟報:“丞相,長公主派人送來了一壇酒,說是慶祝漕運案順利解決。”
蘇晏接過酒壇,打開封口,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他倒了一杯,淺啜一口,只覺得醇厚綿長,回味無窮。他知道,經過漕運案這件事,他和趙華箏之間的信任,又加深了一層。可他也明白,這只是朝堂博弈的冰山一角,接下來,還有更棘手的事情在等著他們——梁太后的餘黨,還在暗處蠢蠢欲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