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巷卦攤,鐵口斷仙緣
暮春時節的臨安城,被一場纏綿的陰雨纏磨了整整三日。細密的雨絲如牛毛般斜斜織落,將青石板路沖刷得油光鋥亮,倒映出兩側黛瓦挑簷上垂落的串串雨簾,連街角酒旗上“醉仙樓”三字都浸得愈發鮮亮,酒氣混著雨霧在巷弄間彌漫。南鑼鼓巷盡頭那棵需兩人合抱的老槐樹下,孤零零支著個不起眼的卦攤,油布棚被雨水打濕後微微發沉,邊角綴著的水珠順著竹架滴落,在地面砸出細密的小坑。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名叫沈硯,他斜倚著斑駁的樹幹,指尖夾著三枚磨得光滑的銅錢輕輕轉動,銅綠在雨霧中泛著溫潤光澤。他目光落在腳邊積起的小水窪上,倒映出清俊卻帶著幾分慵懶的眉眼,睫羽上沾著的雨珠輕輕顫動,與周遭裹緊衣袍、步履匆匆的避雨行人格格不入。
沈硯穿件漿洗得發白的半舊青布長衫,領口處還縫著一圈細棉線,那是巷口王奶奶前些日子幫他補的。他面前鋪著塊褪色的靛藍粗布,上面用銀粉寫著“沈半仙”三個瘦金體,筆鋒俐落,倒不像尋常算命先生的浮誇筆跡。布角壓著塊青石板,免得被風雨掀翻,旁邊擺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裏零星躺著幾枚銅板,最大的也不過是枚當二錢的制錢。他不像其他算命先生那般搖頭晃腦裝神弄鬼,也不吆喝招攬生意,只是支著下巴靜靜看雨,眼神清亮得像被雨水洗過的琉璃,全然不像個靠嘴吃飯的市井術士。
“吱呀”一聲,巷口那扇漆皮剝落的黑漆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素色衣裙的女子撐著把油紙傘走了出來。傘面是普通的桐油塗層,邊緣磨損得露出竹骨,傘沿還破了個指甲蓋大小的洞,雨水正順著破洞往下漏,在她肩頭洇出一小片濕痕。她的裙擺沾了不少泥點,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還有幾道被荊棘劃破的淺痕,顯然是從城外翻山趕來。女子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毫無血色的淡粉色,路過卦攤時腳步莫名一頓,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節處還沾著些許草屑。她猶豫了半晌,偷偷瞟了眼沈硯面前“沈半仙”的招牌,又飛快地移開視線,像怕被熟人撞見般局促地攏了攏鬢邊碎發,那抹慌亂中還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雨絲順著她的傘沿滴落,在腳邊砸出細小的水花,將她鞋尖的泥點暈開成小小的印記。
“先、先生,能算姻緣嗎?”女子的聲音細弱得像雨絲落在窗紙上,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說話時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口,露出腕間一串暗沉的木珠,那木珠本應是淺棕色,此刻卻泛著淡淡的灰黑,顯然沾染了什麼不潔之物。她的目光遊移不定,時不時瞟向巷口的方向,像是在提防著什麼人,整個人都籠罩在一股難以言喻的陰鬱氣息中。
沈硯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眉心那點若有若無的青氣上停留了約莫兩息,又緩緩移到她腕間那串不起眼的木珠上,指尖的銅錢輕輕一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能穿透雨幕落在女子耳中:“姑娘要算的不是凡間柴米油鹽的姻緣,是關乎仙途傳承的師徒緣吧?”話音剛落,他指尖的銅錢已停止轉動,穩穩落在掌心,正是“天地否”的變卦。
女子渾身猛地一震,握著油紙傘的手險些脫力,傘沿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她慌忙左右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雨巷,確認沒有旁人後,才快步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湊到沈硯面前,語氣裏滿是驚惶與難以置信:“先生胡言亂語什麼!我、我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哪懂什麼仙緣……”話未說完,她就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臉色愈發蒼白,眉心的青氣也隨之濃郁了幾分。
“姑娘腕間這串是青雲宗入門弟子的清心珠,本是凝神靜氣的法器,如今卻染了築基期修士的陰煞之氣,珠身發黑,再拖三日,怕是不僅修為盡失,還要被煞氣侵體墮入魔道。”沈硯把玩著掌心的銅錢,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至於你口稱的‘姻緣’,不過是借詞罷了——你師父身中奇毒,你是想求我指點,如何能讓青雲宗長老認你為親傳弟子,借宗門之力救他性命,這份師徒緣,可比凡間姻緣金貴多了,對吧?”他說話時,指尖輕輕敲了敲卦布,銀粉寫的“沈半仙”三字在雨霧中竟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暈。
女子的臉色徹底變得慘白如紙,再也維持不住鎮定,“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雨水中,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裙擺和袖口,凍得她身子微微發抖。她不顧地面濕寒,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輕響,很快就泛紅一片。“先生救命!我叫蘇輕晚,是青雲宗外門弟子,前日隨師父玄機子長老下山除祟,遇上了千年樹妖,師父為護我被樹妖的毒枝掃中,我也不慎中了煞氣。回宗後同門都說我們師徒倆活不成了,掌事師兄更是以‘節省宗門資源’為由,不肯再發療傷丹藥,我實在走投無路,才趁著夜色偷偷溜下山來尋生路……”她說著,從懷中掏出個小巧的瓷瓶,瓶身刻著青雲宗的雲紋,卻已出現兩道裂紋,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丹藥,裏面只剩下最後一粒褐色的丹丸,表面還泛著淡淡的灰氣,顯然藥效已失大半,這已是她最後的希望。
沈硯連忙伸手扶起她,指尖觸到她手臂時只覺得一片冰涼。他從布包底層摸出張泛黃的黃麻紙,又從袖中取出塊小小的朱砂硯,用指尖沾著簷角滴落的雨水,飛快地在紙上畫了道符。符紙剛畫完,就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驅散了蘇輕晚周身的些許寒意。“別急,這道清心符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的煞氣,至少能保你七日無憂。”他將符紙塞進蘇輕晚手中,目光沉了沉,“你師父並非被樹妖所傷,樹妖的妖氣雖烈,卻不會讓他脈象紊亂如絲。他左肋是不是有塊月牙形的暗紅色胎記?那是中了散功蠱的徵兆,此蠱需用至親血引才能種下,下手之人必定是他親近之人。”
蘇輕晚驚得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符紙險些滑落,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裏藏著師父偷偷塞給她的半塊玉佩。“先生怎麼知道?師父肋下的胎記是他少年時留下的舊傷,從未對旁人說起,就連宗門的核心弟子都不知曉!”她聲音發顫,忽然想起什麼,臉色更加難看,“這次除祟,確實只有大師兄林浩隨行,他是師父最看重的弟子,師父還說要把衣缽傳給他……難道是他?可他為什麼要害師父?”
“那散功蠱需以施蠱者與受蠱者的血親之氣為引,你大師兄林浩,其實是你師父早年失散的兒子。”沈硯將三枚銅錢重新握在掌心,緩緩轉動,“當年你師父外出曆練時,妻兒被魔教擄走,他一直以為妻兒早已遇害,卻不知林浩被魔教長老收養,自幼灌輸對青雲宗的恨意,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復仇。”他將符紙塞進蘇輕晚手裏,又叮囑道:“你去城西破廟找個戴銀冠的老道,他是玄機子長老的至交好友,報我‘槐下客’的名號,再提‘取清心露’四字,他自然會隨你去救你師父。切記,路上不可與人爭鬥,你體內煞氣未除,一動武就會反噬。”
蘇輕晚將信將疑,但沈硯的話句句戳中要害,由不得她不信。她顫抖著掏出腰間的錢袋,將裏面所有的碎銀和銅板都倒在卦攤的粗瓷碗裏,足有二兩多銀子,這已是她全部的積蓄。“先生的救命之恩,輕晚無以為報,這些銀錢還請先生收下。”她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碰到地面,隨後握緊符紙,轉身沖進雨幕,油紙傘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沈硯看著她的背影,撿起銅錢搖了搖,三枚銅錢在碗中叮噹作響,最終擺出“否極泰來”的卦象。他笑著收起卦攤,將銀錢仔細包好放進布包——這錢正好能給王奶奶抓兩副治咳疾的好藥。剛要轉身離開,就見一道身影從雨霧中飄然而至,雨滴落在那人身上竟不沾分毫,正是個頭戴銀冠、身著杏黃道袍的老道。
“沈小友,果然是你。”老道捋著頜下三縷長須,聲音洪亮如鐘,正是青雲宗的玄機子長老。他剛從蘇輕晚口中得知事情原委,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看向沈硯的目光中滿是贊許。他從袖中取出個瑩白的瓷瓶,遞到沈硯面前:“這是青雲宗的聚氣丹,雖不是什麼極品仙丹,卻能固本培元,助凡人開啟靈智,比你那破碗裏的銅板可要管用多了。小友既識得散功蠱,又能畫清心符,想必不是尋常市井術士吧?”
沈硯接過瓷瓶,指尖觸到瓶身時只覺得一股溫潤的靈氣撲面而來,他掂了掂分量,知道這一瓶至少有十粒聚氣丹,價值不菲。“老道客氣了,我只是順天應人,點破因果罷了。”他將瓷瓶塞進布包,想起蘇輕晚慌張的模樣,忍不住搖頭,“不過你那徒弟也真是心善,明知林浩要害她師父,卻還在擔心對方的安危。還好這次有她擋在你身前,不然散功蠱發作,你這條老命怕是真要交代在林浩手裏了。”
玄機子苦笑一聲,捋須的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此乃因果輪回,當年我未能護住妻兒,如今林浩尋仇,也是我應受的劫數。”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沈硯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對了,小友這觀氣辨運的本事是家傳?我觀你身上沒有半分靈氣波動,卻能精准斷出仙緣、識得煞氣,甚至能畫出清心符,這份能耐在凡間可是聞所未聞。”
“祖傳的《觀心策》,不算什麼稀罕本事。”沈硯避重就輕地回答,他不願提及父母的過往,那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他收起布包,將卦攤的油布仔細疊好,“時候不早了,我得去給巷口王奶奶送藥錢,就不與老道閒聊了。”說罷,提著卦攤的木架就要走,腳步剛挪動,就被玄機子伸手叫住。
“小友且慢。”玄機子指著身後的老槐樹,語氣鄭重了幾分,“你可知你這卦攤擺的地方有多特殊?這棵老槐樹乃是臨安城的地眼所在,地下埋著上古龍脈的餘脈。你在此擺攤整整三年,日日受龍氣滋養,早已與靈氣隱隱相通,只是你自己未曾察覺罷了。”他看著沈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再過三月,便是龍脈吐納之期,屆時你會迎來仙緣契機,若不嫌棄,三月後可來青雲宗找我,我傳你青雲宗的基礎心法,助你踏入仙途。”
沈硯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玄機子,目光中帶著幾分詫異,又有幾分了然。他想起自己從小就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光影,能聽懂鳥獸的低語,原來都是龍氣滋養的緣故。他望瞭望巷口王奶奶那間低矮的瓦房,窗紙上還透著微弱的燈光,老人家的咳疾還需要長期用靈藥調理,踏入仙途或許能找到根治之法。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再說吧,我先得賺夠錢給王奶奶抓藥。”說罷,提著卦攤的木架轉身走進雨巷,青布長衫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朦朧的雨霧中。玄機子站在槐樹下,望著他的背影捋須點頭,眼中滿是期許——他知道,這顆蒙塵的明珠,即將綻放光芒。
第二章 酒樓驚變,算盡人心鬼蜮
雨停後的第三日,臨安城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喧囂。晨曦剛灑在青石板路上,南鑼鼓巷就熱鬧起來,挑著擔子的貨郎、提著菜籃的婦人、背著書箱的書生絡繹不絕。沈硯照舊在老槐樹下擺好卦攤,油布棚被陽光曬得幹爽,“沈半仙”的招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自那日點化蘇輕晚後,他的名聲悄悄在市井間傳開了,先是隔壁餛飩攤的張嬸來問孫子的學業,接著是城西布莊的李掌櫃來尋丟失的帳本,連王府的丫鬟都偷偷溜出來,求他算自家小姐的姻緣,卦攤前竟漸漸排起了小長隊。
這日晌午,日頭正烈,巷口突然傳來“嘩啦”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餛飩攤張嬸尖利的驚呼:“我的餛飩挑子!你賠我的餛飩挑子啊!”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錦袍的胖子正抬腳踹翻了張嬸的餛飩挑子,滾燙的餛飩湯灑在青石板上冒著白煙,青花瓷碗摔得四分五裂,裏面的餛飩混著蔥花散了一地狼藉。那胖子滿臉橫肉,左胳膊纏著滲血的紗布,紗布外還滲著暗紅的血漬,顯然傷口並未處理妥當。他罵罵咧咧地推開圍上來理論的街坊,肥厚的手掌一把推開擋路的賣花姑娘,直奔沈硯的卦攤而來,腰間的羊脂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哐當亂響,嘴裏嘶吼著:“姓沈的,你上次說我三日之內有血光之災,我看你是故意咒我!老子偏要出城談生意,倒要看看什麼血光之災能奈我何!”
沈硯抬眼一看,認出這是城西的鹽商張萬貫,此人靠著壟斷臨安城的鹽運發了大財,平日裏橫行霸道,街坊鄰里都怕他三分。三日前張萬貫風風火火地來算生意,說要去揚州和漕幫談一筆大買賣,沈硯見他印堂發黑,三陽位有血光隱現,便勸他三日之內不要出城,否則必有橫禍。當時張萬貫罵他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還掀了他半張卦布,如今卻帶著傷找上門來,顯然是真的遭了劫。
“張老闆息怒。”沈硯慢悠悠地轉著銅錢,目光落在張萬貫滲血的紗布上,那紗布顯然包紮得潦草,血漬已經浸紅了大半,“你左胳膊是不是被人用鬼頭刀砍了一刀?傷口至少三寸深,傷及筋骨,若不是你腰間的暖玉擋了一下,怕是整條胳膊都保不住了。”他頓了頓,又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你身上除了血腥味,還帶著揚州獨有的瓊花釀香氣,靴底沾著運河邊的濕泥和船板木屑,想必是剛從揚州坐船回來的吧?按路程算,你本該明日才到,提前回來,定是遇襲了。”
張萬貫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捂著左胳膊連連後退半步,撞得身後的圍觀者一陣驚呼。他砍傷的位置、傷口深度,連他在船上喝了瓊花釀的事,沈硯都瞭若指掌,這讓他由怒轉驚,說話都結巴起來:“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難道是你給漕幫通風報信,害我遇襲?”
“張老闆這話可就冤枉我了。”沈硯指了指他腰間的暖玉,那玉佩質地溫潤,是上好的和田暖玉,卻被系在最外層的腰帶上,邊緣還留著一道刀痕,“這暖玉能安神養魂,本是貼身佩戴的寶物,你卻把它系在外面,想必是遇襲時情急之下用來擋刀的吧?可惜你系偏了位置,只擋住了刀刃的七分力道,不然也不會傷得這麼重。”他又指了指張萬貫的袖口,“你袖口沾著漕幫獨有的靛藍染布纖維,漕幫弟子的衣衫都是用這種染料染的,再加上你說要和漕幫合作,如今卻被人暗算,不是漕幫黑吃黑是什麼?”
張萬貫徹底服了,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肥碩的身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顧體面地抱住沈硯的腿,指甲幾乎要掐進沈硯青布長衫的布料裏。“沈先生救命啊!我這次去揚州,本想和漕幫老大黑虎合作壟斷蘇北的鹽運,特意備了五千兩黃金的定金,沒想到那黑虎根本沒安好心,收了定金後不僅扣下了我的鹽隊,還派了十幾個手持鬼頭刀的手下在運河渡口伏擊我!若不是我的護衛拼死攔住他們,我早就成了江裏的魚食了!”他哭喪著臉,從懷裏掏出張皺巴巴的契約,契約邊緣已經被汗水浸透,“這是我和黑虎簽的契約,他還反咬一口,說我私藏了他要找的玉佛,限我三日之內交出來,不然就燒了我的鹽莊,殺了我全家!”
沈硯彎腰扶起他,從布包裏取了張止血符遞過去:“先把這符貼在傷口上,能止住血。”等張萬貫哆哆嗦嗦貼好符,他才慢悠悠地問道:“黑虎幫最近是不是在找一尊巴掌大的玉佛?那玉佛通體發黑,佛眼處嵌著兩顆小紅珠,對吧?”他記得三年前黑虎曾喬裝成普通商人來算過卦,當時就說要找個“能聚財鎮宅”的寶貝,印堂發黑,顯然是被邪物纏身。
“對對對!就是這樣的玉佛!”張萬貫連連點頭,臉上滿是委屈,“可我根本沒見過什麼玉佛啊!我做的是鹽生意,哪會去碰什麼古董玉器?黑虎這是故意找藉口敲詐我!”他急得直跺腳,肥厚的手掌在身上亂摸,“我家裏的庫房都被他搜了三遍了,連我娘的陪嫁箱子都翻了,還是沒找到,他肯定是要毀約吞了我的定金!”
沈硯剛要開口解釋,就聽到巷口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金屬鎖鏈拖地的嘩啦聲。眾人回頭一看,只見一隊官差舉著水火棍走來,為首的捕頭面色凝重,腰間佩著繡春刀,正是府衙的總捕頭趙虎。趙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張萬貫,大喝一聲:“張萬貫,有人告你勾結漕幫走私鹽鐵,證據確鑿!跟我們回府衙一趟,若有半句虛言,大刑伺候!”
張萬貫嚇得腿一軟,差點再次跪下,他死死抓住沈硯的衣袖,指甲都掐進了沈硯的胳膊裏:“先生救我!我冤枉啊!我只是和漕幫談鹽運生意,怎麼會走私鹽鐵?這肯定是黑虎陷害我!”他轉頭對著趙虎大喊:“趙捕頭,我是被冤枉的!是黑虎搶了我的鹽,還反咬我一口!”
“別急,跟他們走。”沈硯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靜,然後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到了公堂,你就說黑虎幫私藏魔教法器噬魂佛,就在他們老巢的地窖裏,再提‘清風觀李道長’的名字,自然有人保你。記住,只說玉佛的事,別提鹽運生意,更別說你給了定金。”他說話時,悄悄將一枚刻著清風觀印記的木牌塞進張萬貫手裏,“這是信物,交給趙捕頭看,他自然明白。”
張萬貫半信半疑地接過木牌,看著官差手中的鎖鏈,咬了咬牙,跟著官差走了。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沈硯收起卦攤,將散落的銅錢仔細收好,朝著城東的清風樓走去。清風樓是臨安城有名的酒樓,三樓的雅間能俯瞰整個城東的街景。沈硯剛上三樓,就見靠窗的位置坐著個穿青色道袍的年輕人,道袍領口繡著清風觀的雲紋,手裏捏著個青瓷酒杯,面前擺著一盤油炸花生米和一碟醬牛肉,正是清風觀的李玄清道長。李玄清看到他,笑著招手:“沈先生果然來了,我就說張萬貫那蠢貨遇事後,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你。”
“李道長倒是清閒,不去盯著黑虎幫的動靜,反倒來這裏喝酒吃肉。”沈硯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溫熱的雨前龍井,茶香嫋嫋,驅散了些許暑氣。他早就察覺到李玄清在暗中觀察自己,從張萬貫遇襲到官差抓人,顯然都是李玄清布下的局,目的就是為了引出黑虎幫的底細。
“黑虎幫藏著的那尊玉佛可不是普通古董,是魔教的噬魂佛,專門吸食生魂修煉邪術,這半年來臨安城失蹤的十幾個孩童,怕是都成了這邪物的養料。”李玄清嚼著花生米,語氣凝重了幾分,“我追蹤這噬魂佛已經三個月了,一直找不到確鑿證據端了他們老巢,這次正好借張萬貫的事敲山震虎。”他放下酒杯,好奇地問道:“倒是你,怎麼知道噬魂佛在他們地窖裏?我查了這麼久,都只知道在黑虎幫總壇,具體位置還沒摸清。”
“三年前黑虎剛接手漕幫時,喬裝成貨郎來我這算過卦,說要找個‘能聚財鎮宅’的寶貝。”沈硯抿了口茶,回憶道,“當時他印堂發黑,眉心有黑氣纏繞,顯然是被邪物纏身,而且他說話時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裏有地窖的陰涼之氣洩露出來。”他瞥了眼李玄清,“再說,張萬貫那枚暖玉是你給他的吧?暖玉養魂,能暫時抵擋噬魂佛的邪氣,你早就盯上黑虎幫了,故意讓張萬貫去當誘餌。”
李玄清哈哈大笑,端起酒杯敬了沈硯一杯:“還是沈先生眼毒,什麼都瞞不過你。不錯,那暖玉是我托人送給張萬貫的,就是為了讓黑虎誤以為玉佛在他手裏。”他話鋒一轉,眼中帶著幾分期許,“玄機子老道跟我提過你,說你有天眼通,能斷仙緣辨煞氣,還說你是塊修仙的好材料。我清風觀雖不如青雲宗氣派,但也有幾卷祖傳的修仙心法,要不要跟我回清風觀?我親自教你修煉。”
沈硯剛要開口拒絕——他還惦記著王奶奶的咳疾,想等賺夠錢再做打算——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桌椅破碎的巨響。兩人對視一眼,快步走到窗邊探頭一看,只見十幾個穿黑衣的壯漢拿著鬼頭刀沖進了酒樓,為首的是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左臉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正是黑虎幫老大黑虎。黑虎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揮舞著刀大喊:“李玄清,別躲了!拿命來!老子知道是你在背後搞鬼!”
李玄清臉色一沉,隨手抽出背後的桃木劍,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看就是件法器。“來得正好,省得我再去闖他老巢。”他剛要縱身跳下樓,卻被沈硯一把拉住手腕。李玄清一愣,不解地看著他:“沈先生攔我做什麼?再晚一步,樓下的客人就要遭殃了!”
“等等,他身上的噬魂佛已經被啟動了,你看他眉心的黑氣。”沈硯指著黑虎的額頭,那裏果然有一團淡淡的黑氣盤旋,“這邪物遇血會更凶,硬拼會傷及無辜。”他從懷裏摸出三枚銅錢,扔在窗臺上,銅錢轉動間擺出一道卦象,“你從左邊樓梯繞下去,打他右肩系著的紅繩,那是噬魂佛的符咒載體,斷了紅繩就能暫時壓制邪物。我去二樓包廂,那裏有個孩子被他當做人質,剛才我聽到有孩童的哭聲從包廂傳來。”
李玄清順著沈硯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黑虎右肩系著一根暗紅色的紅繩,繩頭還掛著個小小的桃木牌。他又側耳聽了聽,隱約能聽到二樓傳來壓抑的孩童哭聲,心中愈發佩服沈硯的洞察力:“你怎麼知道他有符咒?還能聽到這麼遠的哭聲?”他跟沈硯認識不過半日,卻已經被對方的本事震驚了好幾次。
“那紅繩沾染了噬魂佛的邪氣,在我眼裏會發光,一看就知道是符咒載體。”沈硯說著,已經推開窗戶,翻身躍到二樓的屋簷上,動作輕盈得像只燕子,“至於孩童哭聲,不是用耳朵聽的,是觀氣時看到的氣影——孩子的陽氣弱,被邪氣壓著會形成淡金色的氣影,我順著氣影找過來的。”話音剛落,他已經破窗進入了二樓包廂,只留下李玄清站在窗邊,越發覺得沈硯深不可測。
包廂裏,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被粗麻繩緊緊綁在紅木椅子上,嘴裏塞著浸了水的布條,只能發出“嗚嗚”的嗚咽聲,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淚水,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小臉上還沾著淚痕和灰塵。黑虎幫的兩個手下手持鬼頭刀守在旁邊,刀柄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看到沈硯破窗而入,頓時怒喝一聲,左邊的漢子率先揮刀砍來,刀鋒帶著淩厲的風聲直逼沈硯面門。沈硯側身輕巧躲過,同時從袖中甩出一道黃符,符紙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准地貼在左邊手下的額頭上,那手下動作猛地僵住,像被點了穴般一動不動,保持著揮刀的姿勢。右邊的手下見狀,怒吼著從背後偷襲,沈硯彎腰避開刀鋒,反手又是一道符紙貼在他胸口,那手下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沈硯快步走到小男孩身邊,小心翼翼地解開他嘴裏的布條和身上的繩索,從懷裏掏出塊桂花糖遞給他,輕聲安慰道:“別怕,叔叔是來救你的,壞人已經被打跑了。”剛將小男孩抱起來,就聽到樓下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李玄清中氣十足的喊聲:“沈先生,搞定了!”
沈硯抱著小男孩快步下樓,只見樓下一片狼藉,桌椅碎了滿地,黑虎幫的十幾個手下都被桃木劍制服,倒在地上哼哼唧唧。黑虎倒在大堂中央,胸口插著李玄清的桃木劍,眉心的黑氣已經消散,那尊通體發黑的噬魂佛滾落在一旁,佛眼處的小紅珠失去了光澤,變得暗淡無光。李玄清撿起噬魂佛,走到沈硯面前,將邪物遞給他:“這東西邪氣太重,我一時半會兒沒法徹底銷毀,你懂觀氣辨邪之術,交給你處理最合適。”
沈硯接過噬魂佛,指尖剛觸到佛身就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他連忙運轉體內微弱的龍氣抵擋。指尖劃過佛身的紋路,那是魔教特有的噬魂符文,密密麻麻刻了三層。“這噬魂佛已經吸食了至少十五個生魂,普通火焰根本燒不毀,需要用清心火煉化。”他回憶起玄機子說過的青雲宗寶物,“玄機子老道那裏有青雲宗的鎮派之寶清心鼎,鼎內自帶千年清心火,正好能徹底煉化這邪物。”
李玄清眼睛一亮,拍了下手:“那可真是巧了!我本來就打算這幾日去青雲宗拜訪玄機子老道,一來是彙報噬魂佛的事,二來是求他幫忙修復我這桃木劍。”他看向沈硯懷裏的小男孩,“這孩子是城西綢緞莊王掌櫃的兒子,前幾日被黑虎幫擄走的,正好順路送他回家。沈先生,一起去青雲宗如何?路上也好有個伴。”
沈硯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男孩,又望瞭望巷口王奶奶家的方向,老人家的咳疾又加重了,普通的草藥根本不管用,只有青雲宗的靈藥才能根治。他抱著小男孩的手臂緊了緊,心中已經有了決定:“好,不過我得先把這孩子送回家,再去跟王奶奶告個別。”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將臨安城染成了暖黃色。沈硯牽著小男孩的手走在前面,小男孩手裏攥著沈硯給的平安符,時不時抬頭對沈硯笑一下。李玄清背著桃木劍跟在後面,手裏提著給王奶奶買的糕點,兩人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遠處的青雲山隱在雲霧中,山頂的青雲宗輪廓隱約可見,沈硯知道,他在臨安城的市井生活即將畫上句號,而一場關於修仙、友情與傳承的嶄新旅程,正要拉開序幕。
夕陽西下,沈硯牽著小男孩的手走在前面,李玄清背著桃木劍跟在後面,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遠處的青雲山隱在雲霧中,沈硯知道,他的市井生活,快要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