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只想帶薪休假

第一章 這工,誰愛上誰上

意識回籠的瞬間,先聞到一股極濃郁的甜香,熏得人腦仁發暈。衛嬿婉,不,現在是周曉婉了,猛地睜開眼。觸目是水紅色繡纏枝蓮的帳子頂,料子滑膩,在透過窗櫺的、略顯昏沉的天光裏,泛著幽幽的、屬於絲綢的冷光。身下是硬邦邦的雕花拔步床,硌得她後腰生疼。空氣裏除了那惱人的甜香,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陳年木頭和舊書卷的氣息,沉甸甸地壓下來。她眨了眨眼,花了大概三秒鐘確認——這不是她那間貸款三十年、採光欠佳但總算溫馨的單身公寓天花板。又花了五秒鐘,接收了腦海裏不屬於自己的、屬於另一個名為“衛嬿婉”的女子的、龐雜而瑣碎的記憶碎片。再然後,用了足足一分鐘,周曉婉才勉強消化了這個荒謬到足以讓任何唯物主義者信仰崩塌的現實:她,二十一世紀社畜周曉婉,加班猝死後,穿成了大清乾隆後宮的一位……常在?答應?哦,記憶裏顯示,目前還只是個末流的官女子,住在相對偏遠的啟祥宮配殿,大名鼎鼎的——衛嬿婉。那個《如懿傳》裏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機關算盡最後被灌了牽機藥,死得慘烈無比的……後宮奮鬥逼典範?周曉婉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激得她狠狠打了個哆嗦。不,不對。奮鬥逼?那是什麼?能吃嗎?能換回朝九晚五(雖然經常加班)、週末雙休(雖然時常被奪命連環call)、有社保有公積金(雖然扣完到手沒多少)的現代生活嗎?不能。那還奮鬥個屁!幾乎是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身體原主那些“一定要出人頭地”、“定要叫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皇上,皇上他總會看到我的好”的執念,就像陽光下的肥皂泡,“噗”一聲,碎得乾乾淨淨,連點水汽都沒留下。周曉婉撐著酸軟的身子坐起來,環顧四周。屋子不算大,陳設也簡單,但該有的傢俱一應俱全,料子看著普通,卻也乾淨整齊。比起記憶中自己那租來的、堆滿雜物的蝸居,客觀說,居住條件居然……還行?“嬿婉,你醒了?”一個穿著淺綠色宮裝、模樣清秀的宮女端著銅盆輕手輕腳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可是身上還不爽利?昨兒淋了雨,發了半宿熱,嚇壞我了。春蟬姐姐今早還來問過呢。”周曉婉,現在是衛嬿婉了,迅速從記憶裏扒拉出這張臉——瀾翠,原主身邊還算得用的宮女。“嗯,好多了。”她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順勢接過瀾翠遞來的溫熱手巾,擦了擦臉。微燙的濕意讓她精神稍振。她沒急著說話,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原主的記憶、她看過的劇集情節混雜在一起,勾勒出眼下的大致處境:乾隆前期,後宮暗流湧動。皇后富察氏端方賢德,是後宮楷模,更是皇上敬重的嫡妻;貴妃高晞月家世顯赫,驕縱明豔,聖眷正濃;而潛邸舊人,如嫻妃如懿(哦,現在好像還是嫻嬪?),看似處境微妙,但隱隱有種不同尋常的、牽扯著帝王心緒的存在感。至於衛嬿婉自己呢?包衣出身,父親早亡,母親是個糊塗的,還有個不爭氣的弟弟。因著幾分好顏色被選入宮,卻因家世低微、性子起初又有些畏縮,一直不得寵,是個連正經主子都算不上的“官女子”,在啟祥宮這不算熱鬧的地界,跟著主位娘娘混口飯吃,日常被一些勢利眼的太監宮女磋磨,原主心心念念想著往上爬,改變命運。典型的“地獄開局”。但周曉婉不這麼看。當妃嬪?伺候一個封建帝王,跟無數女人爭一根公用黃瓜,時刻擔心被陷害、被冷落、被賜死?不不不,這福氣她可要不起。她的目標瞬間明確:保住小命,混到年齡(或者想辦法提前),放出宮去!找個老實人嫁了?不不不,那是下下策。最好是利用穿越者的資訊差(雖然她對清朝歷史也就知道個大概,後宮八卦倒記得不少),以及宮中這些年攢下的見識、人脈(如果能有的話),出去做點小生意,實現古代版的財務自由,然後美美享受人生。後宮?那是職場,是圍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誰愛鬥誰鬥去,她只想當個安靜的薪水小偷……哦不,是宮廷隱形人,安穩度日,等待“退休”。“瀾翠,”她放下手巾,語氣平淡,“今兒有什麼要緊事嗎?”瀾翠一邊幫她攏頭髮,一邊道:“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聽說御花園東角的棠梨開了,好些小主都去瞧了呢。還有,禦膳房那邊說晚膳添了道櫻桃肉,是蘇杭新貢的櫻桃制的,估摸著各宮主子那兒都會送。”賞花?爭奇鬥豔、偶遇皇帝的經典橋段。不去。櫻桃肉?聽起來不錯。但為口吃的跑去禦膳房湊熱鬧,容易惹是非。不過……晚膳總會分下來的吧?她好歹是個“小主”,雖然末流,基本的份例應該有。“嗯。”衛嬿婉點點頭,沒再多問。心裏卻開始琢磨:這宮裏的日子,怎麼才能過得既安全,又舒服一點呢?首先,得降低存在感。原主就是因為太想冒頭,才處處碰壁。其次,得搞好基本的人際關係,尤其是身邊人和那些雖不起眼但握有實權的小人物。最後,得想辦法給自己攢點“退休金”……正想著,門外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太監有些尖細的嗓音:“衛官女子可在?皇后娘娘傳六宮聆聽訓導,所有嬪妃、貴人、常在、答應並官女子,即刻往長春宮正殿去,不得有誤!”瀾翠手一抖,差點扯到衛嬿婉的頭髮。衛嬿婉心裏也是一咯噔。皇后召集?這麼大陣仗?記憶中,富察皇后端莊持重,治理後宮頗有章法,但很少這般興師動眾。是出了什麼事,還是慣例訓導?去,肯定得去。這種全體大會,她一個小蝦米缺席,那是找死。她迅速起身:“瀾翠,快,幫我梳個最簡單的髮髻,衣裳也揀那套半新不舊、顏色不打眼的藕荷色旗裝。”瀾翠有些訝異:“小主,那套會不會太素了些?今兒個六宮齊聚,奴婢記得您有套水綠色的,襯膚色……”“就那套藕荷色的。”衛嬿婉語氣不容置疑,“快些。”她可不想在皇后和眾多妃嬪面前“亮眼”。低調,低調才是保命符。簡單收拾停當,衛嬿婉帶著瀾翠匆匆趕往長春宮。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樣行色匆匆的低階嬪禦,個個妝容精緻,衣著光鮮,哪怕只是官女子、答應,也竭力打扮著,生怕被比下去。像她這般穿著半舊衣裳、頭上只簪了朵絨花的,簡直是異類。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打量、疑惑,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衛嬿婉只當沒看見,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加快了腳步。長春宮正殿已是濟濟一堂。皇后富察氏端坐正中上首,身著明黃色吉服,頭戴點翠鈿子,端莊雍容,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威儀。下首左右分別坐著貴妃高晞月、純妃蘇綠筠、嘉嬪金玉妍(這位眼神可活絡得很)、愉妃海蘭(沉默安靜)等人,嫻嬪如懿坐在稍遠些的位置,神色平靜,目光清淩淩的。再往下,是貴人、常在、答應等,依照位份依次排列。像衛嬿婉這樣的官女子,連個正經座位都沒有,只能和一堆同樣身份的人跪坐在大殿邊緣的蒲團上,烏壓壓一片,毫不起眼。皇后先是照例說了一番“後宮和睦”、“謹守本分”、“綿延皇嗣”的套話,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接著,話鋒一轉,語氣微沉:“近日宮中,似有浮躁之風。一些無稽流言,攪擾宮闈清靜;些許微小爭執,亦鬧得沸沸揚揚。本宮協理六宮,斷不能容此等風氣滋長。”殿內瞬間寂靜,落針可聞。不少人都低了頭。衛嬿婉更是把頭埋低了些,心裏嘀咕:這是要整風?抓典型?可千萬別波及到自己這條小池魚。皇后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幾個平日較為活躍的低階嬪禦身上略作停留,最後似乎無意地掠過末尾那一片“官女子”區域。衛嬿婉只覺得那目光如有實質,背上寒毛都豎起來了。好在,皇后並未具體點名,只重申了宮規,又賞下一些絹帛以示安撫,便讓眾人散了。走出長春宮,衛嬿婉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剛才那種無形的壓力,比甲方爸爸催稿時的死亡凝視還要讓人窒息。“小主,”瀾翠跟在她身後,小聲道,“方才可嚇死奴婢了。皇后娘娘今日……好生威嚴。”“嗯。”衛嬿婉應了一聲,心想,這才是開始呢。在這地方,別說皇后,就是個得寵的大宮女、掌事太監,都能輕易拿捏她們這些底層小透明的生死。必須儘快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第二章 御花園驚魂與養心殿“天降橫禍”

衛嬿婉徹底貫徹了她的“隱形”方針。每日請安,她永遠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低著頭,不多說一句話。份例裏的衣料首飾,她挑最樸素無華的用,鮮豔的一概收起來。御花園?那是事故高發地,能不去就不去。偶遇皇帝?那種“殊榮”,她敬謝不敏。唯一的“出格”行為,是跟禦膳房一個專管點心、姓劉的胖太監,漸漸熟絡起來。起因是她“病”了胃口不好,劉太監好心多給了一小碟醬瓜。衛嬿婉便用攢下的銀錁子答謝,一來二去,便以現代那些新奇點心見聞,引得實誠又饞嘴的劉太監引為“知己”,算是為“退休金”計畫鋪了條小路。這日午後,陽光正好,她藉口消食,帶著瀾翠溜達到了御花園最西側一處僻靜角落。這裏假山嶙峋,樹木蓊鬱,一條窄窄的溪流蜿蜒而過,因偏僻少有人來。衛嬿婉尋了塊溪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聽著潺潺水聲,看著陽光透過樹葉灑下的光斑,難得放鬆。正出神,忽聽假山另一側傳來細微的說話聲,是嫻嬪如懿和愉妃海蘭。兩人話語間涉及皇后與皇上,衛嬿婉心中一凜,屏息凝神,只盼她們快些離去。待聲音遠去,她才松了口氣,正準備起身回去,忽聽身後一聲輕微的咳嗽。衛嬿婉和瀾翠俱是一驚,回頭看去。只見不遠處銀杏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石青色常服,黃帶子,面容在樹蔭下有些模糊,只覺目光幽深。能在宮中系黃帶子的,自然是天潢貴胄。衛嬿婉趕緊起身行禮:“奴婢請爺安。”“你是哪個宮的?”聲音清朗平淡。“回爺的話,奴婢是啟祥宮的官女子,衛氏。”衛嬿婉頭垂得更低。“衛氏……”那人低聲重複,淡淡道,“起來吧。此處偏僻,少來為妙。”“是,奴婢謹記。”衛嬿婉應著,心裏只盼他快走。那人卻沒動,反而向前走了兩步,離得近了些。衛嬿婉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清冽的墨香。“官女子……平日裏都做些什麼?”衛嬿婉心裏警鈴大作,斟酌道:“回爺,奴婢愚鈍,平日裏不過是在宮中做些分內的雜事,閒暇時做些針線,或者看看花草。”“哦?倒是個安分的。”那人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抬起頭來。”衛嬿婉只得緩緩抬頭,目光規矩地落在對方胸前盤扣上。目光觸及對方面容的刹那,她呼吸一滯——年輕,清俊,眉宇間卻沉澱著久居上位的威儀與深邃。這張臉……乾隆皇帝,愛新覺羅·弘曆。她膝蓋一軟,聲音發顫:“奴婢不知是皇上駕臨,驚擾聖駕,罪該萬死!”“不知者不罪。”弘曆語氣平淡,“退下吧。”衛嬿婉如蒙大赦,連忙告退,幾乎是落荒而逃。回到啟祥宮,她猶自後怕,嚴令瀾翠不許透露半字,只盼皇帝貴人多忘事,忘了她這微不足道的小官女子。然而,僅僅兩天後,啟祥宮首領太監王欽便親自來傳口諭:“皇上召您即刻前往養心殿——侍墨。”衛嬿婉手裏的針線簍子“哐當”掉在地上。養心殿?侍墨?李玉公公提的她?她連養心殿的螞蟻是公是母都不清楚!“這可是天大的體面,衛官女子,還不快些準備著?”王欽端著架子。衛嬿婉腦子裏嗡嗡作響,原劇情裏衛嬿婉的步步高升與淒慘結局飛速閃過。她幾乎想立刻推掉,可抗旨不遵是死路一條。她強迫自己冷靜,換上最不打眼的靛藍色舊宮裝,用木簪綰緊頭髮,力求“安全”、“不起眼”、“乏味”。跟著王欽去養心殿的路上,她心跳如擂鼓。為什麼是她?溪邊“偶遇”絕非偶然,那道探究的目光……她不敢深想。養心殿西暖閣。弘曆坐在書案後批閱奏章,神情專注。衛嬿婉屏息靜氣挪到小幾邊,開始研墨,動作輕緩沉穩,力求毫無存在感。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弘曆偶爾停頓思索,衛嬿婉便跟著屏息。直到弘曆擱下筆,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她:“你叫衛嬿婉?”衛嬿婉手一顫,低聲應:“是。”“入宮多久了?”“兩年有餘。”“家中還有何人?”“父親早逝,母親在堂,還有一幼弟。”“平日喜歡做些什麼?”“奴婢愚笨,閑時做些針線,或者看看庭院裏的花草,天邊的雲。”弘曆沒再追問,只在她墨有些稠時提醒了一句。衛嬿婉添水研磨,依舊像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殿內光線西斜,就在衛嬿婉暗自祈禱這煎熬快點結束時,弘曆放下奏章,靠進椅背,略顯疲憊道:“今日就到這裏。”衛嬿婉心裏一松。弘曆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從發白的袖口到木然的側臉:“你,倒真是個安靜的。”語氣難辨褒貶。衛嬿婉把頭垂得更低:“奴婢蠢笨,唯恐出錯,擾了皇上。”弘曆幾不可聞地輕哼,揮手道:“退下吧。明日……還是這個時辰過來。”明日?還來?衛嬿婉心頭冰涼,卻在對上弘曆那雙深邃平靜、暗藏審視的眼睛時,所有推拒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是……奴婢遵旨。”她僵硬地跪下謝恩,退出那令人窒息的暖閣。走出養心殿,被晚風一吹,她才發覺裏衣已被冷汗浸透。一次是偶然,兩次……絕非巧合。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到底想從她身上看到什麼?